官家被打断,非但不恼,反而精神一振,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哦太师有何高见”他对这位权倾朝野的老臣,始终保持著几分敬重和依赖。
蔡京面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转过身来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眾人,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一一无论是志得意满的王葫,还是心怀鬼胎的清流,都感觉一股无形的重压袭来,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颅,不敢与之对视!
整个大殿只剩下他苍老而充满威仪的声音在迴荡:
“王学士与诸位大人,只看到了西门天章这五闕词在文脉词曲上的浅出,惊才绝艷,冠绝古今……却未能窥见这最后一闕词中的深处。而王学士一一又早早地擅自发言,急於定论,打乱了陛下的思路,致使陛下……也疏忽了其中真正的精妙与分量。”
此言一出,不仅指责眾人见识浅薄,更直指王蹦僭越,扰乱了圣心!
官家果然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身子都不由前倾:“哦深处在哪里朕疏忽了什么太师快快讲来!”
蔡京这才慢条斯理地踱步至殿中:
“西门天章这最后一闕,已然超脱了文脉中词曲歌赋的范畴,直抵我辈清流士人治学、修身的根本,更是无数文人毕生仰慕、梦寐以求的人生至境!”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追溯千古文心:“治学与人生,有三重境界。第一重,乃是晏同叔晏公所言:“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乃立志之初,孤高求索,前路茫茫之境。”“第二重,”蔡京目光迴转,“便是柳三变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乃执著追寻,九死不悔,虽百折而不挠之境。”
说到此处,蔡京猛地提高了声调,目光炯炯,直指那词稿:“而这第三重,最高、最妙、最不可思议的化境一一便是西门天章此闕中的点睛之笔:“眾里寻他千百度,墓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乃勘破迷障,返璞归真之境!你我苦苦追寻,上下求索,歷尽孤独憔悴,百般求而不得!待到山穷水尽,心力交瘁之时,驀然回首一一原来大道至简,真意就在那最寻常、最不经意处!望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一切真諦,原来就在眼前灯火阑珊之中!西门天章此句,已將这治学、人生的至理,尽数囊括其中!”
暖阁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一眾文物大臣集体傻眼!
呆滯的望著殿前太师!
还能这么扳的
所有清流,全都如遭雷击,目瞪口呆!
他们咀嚼著“眾里寻他千百度,葛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再回想晏殊、柳永的词句,一种醍醐灌顶、振聋发聵的感觉油然而生!
蔡京这“三重境界”之说,虽说是..…找不出任何挑剔之处,可怎么就觉得..
却见上头一个击掌!
官家激动得满脸通红,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妙啊!太师解得好!解得妙绝!好一个“望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好一个“眾里寻他千百度,墓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反覆吟诵著最后一句,眼中异彩连连,“原来那词中的“人』非是俗世之人,乃是大道真諦!正如朕苦苦追索的字画一道.”
蔡京笑道:“陛下!如此贯通古今、直指大道的大才!如此深厚玄奥的悟性与才情!若仅仅將其置於大晟府之中,专司词曲歌赋这等……这等末技雕虫,岂不是暴殄天物岂不是白白耗费了他这份惊世才情”官家如梦初醒,恍然大悟:“太师真乃朕之明镜!一语惊醒梦中人!若非太师点破,朕险些被浮言所蔽,辜负了天章这份旷世才情!”
他隨即想起方才被打断的感悟,猛地转头,狠狠瞪了王鞘一眼,那目光中的怒意与厌弃毫不掩饰:“哼!朕方才正觉此词意境悠远,似有未尽之意,欲细细品味其中三昧,便被你等聒噪打断!险些误了大事!”
王葫被这目光瞪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哀嚎:“臣该死!』
脸色惨白如纸,再不敢发一言。
那些方才附议的清流们,也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
官家被越想越觉此词蕴含大道,远超寻常词章小道。
“太师真乃朕之股肱!一语点醒梦中人!”官家声音洪亮,带著拨云见日的畅快,不再理会跪著的眾人:“传朕旨意!西门天章献词有功,其词含蕴至理,深慰朕心,特赐”
“赐进士出身!”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眾人头顶炸响!
“进士出身”不是“同进士出身”
阶下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耿南仲、李守中等清流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他们太清楚这其中的分量了!
进士分三甲:
第一甲:进士及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