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臣曰:
自帝五闕出,上元词脉尽断。
终宋之世,大宋才子握管则见【星如雨】眩目,临笺则闻【灯火阑珊佳人】在侧。
此后帝破金元,又立新朝,至此为记三百十八年,天下文脉莫敢犯禁。
但逢元宵,天下只诵帝词,不知有周柳,遑论苏辛。
词帝之號,岂虚言哉
呜呼!大宋文枢,实斩於扬州灯火阑珊处!
【扬州屠妇十日秘闻】新帝《天章幸录》补遗
帝自不繫舟惊世后,本定三日后启程。
然无故竟滯留十又三日。
当是时:
有贩丝薛媼亲见,每日无论正阳高照或是月上柳梢时,十数顶青呢小轿钻入別院角门,轿帘缝里露出的金缕鞋尖,无论贵妇官妇。
待得几更,妇人方出,无不粉腮带赤,眼波流转,如饮醇醪双目翻白,归家之后,或痴望灯花,或对镜自怜,於枕边夫君则愈发冷淡。
更有人赌咒,驛站宅內彻夜响著八宝琉璃榻的吱嘎声,混著妇人猫儿叫春似的呜咽:“文魁老爷…快来研墨…”
及至御驾离扬,满城忽传韵事又道:东风夜放花千竖,更吹落,腥如雨。
遂有刻薄谣谚传於市井:“西门词压江南文脉,身屠十日扬州妇人!”
又云:“扬州月,照深闺,十家妇人九心飞。飞向行辕书斋里,不问卿卿问词精。”
虽亦有忠耿之士驳斥上诉所记,皆为金元遗孽污衊帝誉,坏我新朝妇德之毒计!
然,观帝於扬州確係耽延十数日方行,且自此数百载间,江南风流才子,多以“得西门词骨”、“承天章文脉”自矜,甚或有浪荡文人,醉后常拍案笑言:“吾奶奶,曾入行辕侍笔墨,得了帝白,吾等乃帝遗泽在野!”
野叟笑曰:“江南文脉既断於天章笔墨间,自当以妇人承其遗泽!”
却说这日大官人显圣扬州,而此时清河县醉仙楼里。
蒋竹山摆下大桌面,筛了金华好酒,专请西门大官人几个结义的兄弟。那白賚光、吴典恩並几个破皮帮閒,都歪戴著巾愤,跛拉著鞋,摇摇摆摆地来了。
只见桌上堆盘迭碗,肥鸡大鸭子,烧鹅蹄膀,鲜鱼嫩藕,时新果子摆得满满当当。蒋竹山满面堆笑,亲自把盏,让眾人上座。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白賚光吃得油晃晃的腮帮子,蒋竹山拿眼四下一溜,问道:“白老兄,今日好盛席,西门大人下了江南,小的自知也请不动大官人,只是,怎不见应二哥还有常六哥也没个影儿”白賚光先嘆了口气,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道:“唉!二哥应伯爵如今神龙见首不见尾,谁晓得他钻营些甚么富贵勾当去了!至於那常时节老六……”
他打了个酒嗝,乜斜著眼,“跟著大哥哥生药铺的掌柜傅铭,一路往南去了,听说是到了那烟花繁盛地、富贵温柔乡一一扬州府!走得急惶惶的,连个屁也没放利索。”
蒋竹山听了,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惋惜,又筛了一巡酒。
几杯黄汤下肚,那点子得意便按捺不住,衝上了脑门。
他拍著桌子,乜斜著醉眼,对眾人道:“列位哥哥,非是我蒋竹山夸口。如今这清河县地面上,论生药行当,嘿嘿,小弟这铺面,可算是立住了!你们西门哥哥那生药铺……”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撇著嘴,伸出小拇指晃了晃,………早被小弟压得抬不起头来,门可罗雀嘍!半点生意也无!那傅伙计为何带著常老六急急下江南依我看吶,八成是去寻你们那西门哥哥,哭丧著脸討救兵去了!哈哈,哈哈哈!”
这一番话,登时炸了锅!那白賚光本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听了自家西门哥哥几个字被如此轻贱,又牵扯上自家兄弟常时节,一股无名业火“腾”地直衝天灵盖!
他“眶当”一声將手中酒杯摔得粉碎,赤红著双眼,指著蒋竹山破口大骂:“蒋驴儿!放你娘的狗臭屁!你是个甚么驴马烂行货子不过仗著几两臭银子,请爷们吃几杯猫尿,就敢蹬鼻子上脸,欺辱起我们结义的哥哥来了西门哥哥待我们恩重如山,岂是你这醃攒泼才排擅得的你信不信,爷们明日就让你那鸟铺子,连根草药毛都卖不出去!关门大吉!”
蒋竹山被骂得一怔,酒也醒了两分,但仗著在自己家里,又被白賚光骂得下不来台,也恼了。他扶著桌子站起来,身子晃了两晃,脸上挤出几分嘲弄的冷笑:“嗬!白大郎,好大的口气!我不信!你要真有这个种,真有这个能为,明日你就来!你要不来……”
他故意瞟著白賚光下身,嗤笑道,……你就是个没卵子的阉货!虚张声势,算个球!”说完,也不待白賚光回骂,唤过旁边伺候的小廝:“来,扶我……回房……呕……”
两个小廝慌忙上前搀住,蒋竹山脚步踉蹌,被架著往里走,嘴里犹自含混不清地嘟囔:“有……有本事……你……明日……来……”
白賚光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內生烟,把桌子拍得山响,碟儿盏儿乱跳:“反了!反了天了!哥几个都听见了这狗攘的蒋竹山,竟敢如此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