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正是!”旁边立刻有人小声附和,“水贼是疥癣之疾,聚散无常,剿灭虽难,但若出其不意,或有可为。可那是上千辽骑!野战破敌,非有熊羆之將、虎賁之师不可!”
一时间,码头上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一边是囚车里那些昔日巨寇带来的震撼与恐惧,另一边则是部分官员对“赫赫武功”根深蒂固的怀疑。猜忌、嫉妒……种种情绪在官员们脸上交织变幻,但更多的是敬畏和恐惧。
而大官人心情却没有这么复杂,也没想到把准备卖钱的水匪带来这里会有如此震慑人心的效果。他目光越过下方码头的官员,投向更远处。
好个扬州!
运河如织,千帆竞发,檣櫓连云,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綾罗绸缎、漆器瓷器、盐包米袋,在春日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远眺城池,市廛鳞次櫛比,飞檐斗拱勾连天际,隱隱有丝竹管弦、市声喧囂隨风飘来。
好一处泼天的富贵窟!
大官人初次来到这里也不由得心中讚嘆:“歷史上的扬州!不愧是歷朝歷代的命脉!这钱粮之海,这財富之渊,只需看这码头吞吐,便知天下膏膈尽匯於此!!更別提扼守运河咽喉,控引东南,乃兵家必爭之地!”
他目光收回,再次落在那群官员身上,心中念头更明:“难怪!难怪此地官员,品秩如此超然!”码头上为首一人,緋袍玉带,气度沉凝如山岳。
虽也躬身微微行礼,那腰却弯得极有分寸,不过略略表示对钦差的礼敬。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灌,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眼神温润中透著刚毅,正是扬州一州之父母,知扬州军州事、徽猷阁待制一一吕颐浩!
正儿八经的从四品大员进士出身,士大夫文官的表率!
比他这提刑使高了整整一个品级,倘若不是钦差身份,自己这天章阁待制的清贵贴职,怕也不能让他如此礼敬。
可惜自己歷史向来不佳,对他的印象只有在后来成为南朝宰相,既然如此人物,岂止是能吏那么简单!再看吕颐浩身后,通判、转运判官、兵马都监……哪一个不是气度不凡,官袍精神
这阵容气度,比起一路行来的寻常州府,何止强了一星半点
真真应了那句“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富贵与权柄!!
“咚!”一声闷响,沉重的跳板搭上码头。
大官人当先迈步,那镶了铜钉的官靴踏在木板上,步似擂鼓。
緋袍下摆被江风鼓起,露出里面玄色中衣,腰间金带玉跨叮噹作响,更添肃杀。
他身形高大,这一步步走下,竞有泰山压顶之势,岸上官员无形中又矮了三分。
吕颐浩这才直起身,缓步迎上,拱手为礼,声音儒雅,穿透江风送入大官人耳中:
“扬州知州吕颐浩,率扬州同僚,恭迎西门天章钦差大人大驾光临。”
他目光坦然直视大官人,毫无寻常官员对上位者或皇差时那种刻意逢迎的諂媚,也无因品级更高而流露的倨傲,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官场仪度。
“钦差甫上济州,便雷霆扫穴,大破辽寇千骑,扬我大宋国威,此等赫赫武功,本官等虽远在江淮,亦如雷贯耳,钦佩不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官人身后那些押解水匪头目的囚车,语气中带上几分由衷的郑重:
“而今,大人甫入江南,又以霹雳手段,荡涤运河积弊,將为祸多年的水寇巨酋一举成擒!此等神速,此等魄力,实乃江淮万民之福,运河商旅之幸!本官代扬州百姓,谢过大人!”
说罢,又是深深一揖,礼数周全至极。
这番话,无一句肉麻的阿諛,却句句点在大官人最得意处,言语间那份不卑不亢、沉稳有度的气派,让大官人想起翟管家来的信,只觉此人如同一块温润的璞玉,看似平和,內里却蕴著坚硬。
大官人拱手微微躬身回了个极淡的笑意,声音低沉:
“吕待制过誉了。分內之事,职责所在罢了。”他目光扫过吕颐浩身后的官员群,“本官奉旨提点京东刑狱,兼察各路奸宄。水匪为患漕运,劫掠商民,便是动摇国本!岂容其猖獗此番不过是敲山震虎,小试牛刀。”
他话锋一转,“这扬州地面,繁华锦绣,却也龙蛇混杂。日后,少不得还要叨扰吕待制与诸位同僚。”吕颐浩面色如常,再次拱手:“钦差大人但有所命,本官及扬州府衙上下,必竭力配合,查清林如海林大人死因,肃清地方,以报朝廷,以安黎庶!”
大官人面色如常,心头却电光火石般闪过翟谦密信中的硃批小字:……吕颐浩者,刚直能吏,如今亲见这吕待制不卑不亢、滴水不漏的气度,方知翟管家所言不虚。
目光不经意扫过吕颐浩那双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时,大官人瞳孔却微微一缩!
在那修长的食指与拇指內侧,靠近虎口处,竞有一层极淡、却异常清晰的浅黄色硬茧!这吕颐浩,表面温润如玉,骨子里竞藏著弓马嫻熟的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