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进士放下酒杯,脸上露出几分瞭然的笑意,点头道:“久闻苏州子弟最是通晓音律,果然个个清俊。莫要干站著了,你等速去妆扮了来,唱个好曲儿,与我每听听,也助助今日酒兴。”
可蔡状元一双眼睛,却黏在了领一个身上,正是玳安!
玳安如今冬天歇息了几日没见太阳,皮肤恢復了一些显得唇红齿白,又被武松训得胸肌鼓鼓。蔡状元只盯著他看,一口一个“好个齐整孩子”、“今年几岁了”、“可曾学过唱”问个不休。玳安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被个状元老爷如此盯著细问,登时慌得手脚没处放,麵皮飞红,眼神只一个劲儿地瞟向自家大爹,求救似的。
大官人心中好笑,微微頷首,递过一个眼色。
玳安还是精灵,得了暗示,竟“哎哟”一声痛呼出来。
大官人登时把脸一沉,佯怒喝道:“没规矩的小猢猻!贵人面前,大呼小叫作甚仔细惊扰了相公们雅兴!”
玳安捂著身后,苦著脸,声音都带了哭腔:“大爹饶恕则个!小的……小的今日骑马不当心,把……把臀尖儿摔得狠了,方才一扭动,想是……想是又挣破了皮肉…又要流血了…”话未说完,仿佛痛极,身子都矮了半截。
蔡状元听罢,眼中怜惜之色更浓,连声道:“可怜见的!怪道看这孩子走路便有些不便,快莫要站著了!”那目光灼灼,竟似要穿透衣衫。
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只作恼怒状,挥袖斥道:“没用的东西!既如此,还不快滚下去歇著休在此处碍眼!”
又忙对蔡、安二人赔笑道:“家奴无状,两位相公切莫见怪。来人!多叫几个好小戏子上来伺候!”玳安如蒙大赦,忍著“痛”,一瘸一拐地急急退下。不多时,果然又换了几个更年轻俊俏、粉妆玉琢的小旦上来,个个低眉顺眼,立在席前。
蔡状元的目光,这才从玳安离去的方向收回,又在新来的小旦身上逡巡片刻,最终牢牢锁定了其中一个眉目如画、身段纤柔的,嘴角便噙了一丝满意的笑意。
酒阑席散,大官人亲自將已有七八分酒意的蔡、安二位送至醉仙楼最上等的两间相连客房安歇。一切安排妥当,大官人又招手唤过候在一旁的吴银儿。
那吴银儿先前见大官人独独唤她,心头一喜,只道是自家今日殷勤得了青眼,忙不迭扭著身子凑近,胸脯儿也下意识地向前挺了挺,脸上堆出十二分的媚笑。
谁知大官人却压低了声音,正色吩咐道:“里头那两位,是我顶要紧的贵客。你好生帮我盯著。”他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地扫过吴银儿瞬间僵住的脸,“要……“经心』些。”
吴银儿脸上那点喜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只是连连点头:“大官人放心,奴家省得……必好好盯著。”大官人这才满意离开回府。
且说这二位来拜访得时候。
金釧儿又从王招宣府出来,坐上了来接她的马车,入了西门大宅,隨著小玉穿堂过院,引著她一路往里,绕过一道垂花门,便到了上房月娘处。
吴月娘正坐在南窗下炕上,昨日一晚还说要监督莫让热气外泄,结果到后面自己迷迷糊糊还是让老爷隨了意,几位丫鬟小嘴分了去。见金釧儿进来,便含笑招手:“快近前些。”
金釧儿忙紧走几步,规规矩矩跪在毡毯上磕头:“大娘在上,金釧儿给大娘请安,愿大娘福寿康寧。”“快起来,快起来!”月娘声音透著暖意,亲手扶起她,细细端详,“国公府出来的姑娘,果然好品格气度,水葱儿似的。”说著,便吩咐小玉:“去,把晴雯也叫来。就说大娘这里有事,要请教你们这两个国公府出来的大丫鬟。”
不多时,晴雯便被两个丫鬟扶了进来,脸上已然有了水色,一日好过一日。
见了金釧儿,两人目光一碰,彼此会心一笑。
月娘命丫头给两人端来绣墩坐了,又亲手斟了滚热的六安瓜片给俩人。
她倚著大红引枕,望著窗外新雪,轻轻嘆了口气:“叫你们两个来,不为別的。你们瞧瞧,”她抬手指了指窗外,“这宅子,眼见著又要往扩出几层院子,园子也要再圈大些,堆山引水。人是愈发多了,老的少的,家生子,外头新买的,还有各处荐来的,林林总总,鱼龙混杂。我冷眼瞧著,竟像是一锅滚水,咕嘟嘟冒泡,底下却无个章法,只凭旧日情分脸面拘著,天长日久,难免生出是非嫌隙来。”她目光在晴雯和金釧儿脸上转了转:“咱们家,自然比不得国公府世代簪缨,规矩森严,排场浩大。可该学的,也得学,又不能全盘照搬,死板了反而不合用。我思来想去,你们两个是国公府里歷练出来的,见多识广,胸中必有丘壑。今日,少不得要拜你们为师,討个主意了。”
晴雯和金釧儿听了,慌忙摆手要起身:“大娘言重了!这可折煞我们了!”
月娘笑著摆摆手:“快坐下!“能者为师』你们肚子里装著国公府的见识,我拜一拜,有何不可”她放下茶钟,正色道:“今日就请你们细说说,这上上下下,你们看来这咱们西门大宅的內院规矩如何定”
晴雯与金釧儿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著对方瞭然的神情一一大娘今日所求为何,两人略一沉吟,晴雯便先开了口:
“大娘既如此说,我们便斗胆,將昔日国公府里参详略作损益,说与大娘参详。这治家之道,首在“明分』二字。”
金釧儿隨即接口,条理清晰:“是极。先说內院近身服侍的丫鬟。分四等:头等是大娘、各房奶奶身边最得力的,如大娘屋里的小玉这般,称作大丫鬟。”
“次一等是各房的大丫鬟,只是咱们还未有。同一阶还有各方管事婆子。”
“三等是粗使小丫头並各房婆子,四等是杂役丫鬟並各方杂役婆子!”
“凡有差遣得力、心细勤谨者,不拘年节,主子可隨时赏赐,或尺头,或银课子,不拘多少,全在恩典。然若有偷懒耍滑、口舌生事者,初犯罚月钱一半,再犯掌嘴,三犯便撵出去配小子或发卖!”月娘听得专注,微微頷首:“这倒清楚。那外头执事的管家、管事娘子还有护院护丁这些,倒是管理得不错,暂时不用大改!”
眼波在金釧儿和晴雯身上转了一转,唇角噙著一丝略带调侃的笑意:“咱们家啊,还有一样,比国公府怕是更“活泛』些。老爷的性子你们也瞧见了,屋里头少不得有几个像你们俩这样,模样拔尖儿,性子也伶俐,又…又得了老爷青眼的丫头。”
她顿了顿,见金釧儿耳根都红了,晴雯也垂著眼睫,只盯著裙角上绣的缠枝莲,便笑著继续道:“这身份上就有些个“尷尬』,说是丫头吧,比寻常丫头体面;说是姨娘吧,又还没正经名分。这管束起来,倒要格外费些思量。”
金釧儿和晴雯飞快地对视一眼。
晴雯深吸一口气,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些:“大娘说的是。国公府里,也有这等情形,只是规矩更严,轻易不许乱了名分。咱们家既然…既然有此情形,这大丫鬟的等级和规矩,就得再细分一层。”金釧儿接口,条理依旧清晰,只是语速快了些:“正是。依奴婢们浅见,这大丫鬟,须得分为內房大丫鬟与外房大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