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林太太装扮精致,身穿玫瑰紫金衣裙,衬托出雪白肌肤,高耸的云鬓上插着红宝石点缀的凤钗摇曳,耳边的珍珠坠子随着步伐轻摇,光彩流转,妩媚动人。她脸上挂着微笑,眼波中透露着风情自然。
金钏儿紧随其后,身着水红袄青缎裙,戴着丝蝴蝶簪和南珠手串,同样美丽动人,带着少女的俏皮。
然而,当金钏儿的目光落在月娘身后的四位丫鬟身上时,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每一个都如画中仙子般,身段、容貌、气质,无一不胜过自己几分!尤其是金莲儿,更加妖艳难寻!
但她终究是国公府培养出来的大丫头,内心的体面支撑着她,腰杆仍然挺直,下巴微扬,国公府出身者的气度在她身上展现出几分风采。
突然她想到为何老爷喜欢看自己和林太太一起,也许是喜欢看自己和林太太的气质对调?想到这点,金钏儿更显自信,这种长期的熏陶确实不是短时间内获得的。
“哎呀!姐姐!您可真是期待您的到来!”月娘笑着说,声音亲切温和,仿佛见到了亲密的姐妹。她亲切地挽住林太太的手臂,“这么寒冷的天气,快请进里面暖和一下!老爷刚才还说,巡完那几个重要店铺就回来,怕让您等久了!姐姐一来,府中才真正有了节日的喜庆氛围!”
林太太也立即露出十分的微笑,回手握住月娘的手,声音温柔柔软:“月娘妹妹太客气了!大官人如此挂念,实在折服我了。府中热闹非凡,姐妹来访反而打扰了妹妹的宁静。”
两人手挽手,亲热地走向内室。月娘的目光终于落在稍远处的金钏儿身上,她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拍打金钏儿的手背。这一拍中充满了主母的温和,却让金钏儿感到受宠若惊,身体微微颤抖。
“钏儿,”月娘的声音依旧和缓,“你也辛苦了。虽然现在在姐姐身边服侍,但毕竟是我们府中出去的,算是‘自家人’。回来了就像回家一样,不要拘谨。”这番话轻飘飘地说出口,却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系住金钏儿的心。
金钏儿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林太太。只见林太太脸上依旧带着欢快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亲切地附和道:“正是呢!月娘妹妹说得很对,在我这里,我也待她如家中孩子一般。说到底,还是大官人和妹妹的教导有方?”她面不改色,仿佛月娘的话再自然不过。
“姐姐,快别站着了,跟我去暖阁里坐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等老爷回来。”月娘笑着引路,目光一瞥林太太精心打扮的容颜和身段,又扫过金钏儿俏皮的脸庞,眼中透露出一丝控制全局的从容和明了,如深潭静水,毫无波澜。
金莲儿在廊柱边冷眼观望,手里的瓜子被捏得死紧。
看到月娘的圆融手段,三言两语中透露出对老爷的暗示,自己是主人,你是客人,甚至讨好到金钏儿,恐怕已在林太太心里扎下了根刺。
她心中一亮——原来争风吃醋,不一定要大动干戈!那隐藏的针,言语中的刺,才是真正的伤人!难怪老爷总教训她:“金莲儿,多向大娘学习!没有点心计,只会耍娇闹有何用!”
“糊涂!”金莲儿猛地将手中的瓜子壳摔在地上,咬着银牙暗自骂道:“金莲啊金莲!你这个没出息的!整日只会耍小性子,活该被爹爹教训!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才行!”
她的眼珠转动,盘算着日子——明天是初一祭祖,后天初二休息,初三恐怕府中忙碌。数到初七,她猛地跺了一下脚:“就是初七!初七起我要跟着香萎儿好好读书写字!”
月娘带着林太太坐在熏笼边,仿佛突然想起一事,目光转向站在林太太身后的金钏儿,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问道:“钏儿,你认识一个叫晴雯的吗?”
金钏儿不经意被问及此名,心头骤然一动,犹如被根细针扎了一下,脸上流露出惊异之色,忙不迭地点头:“认得!认得!太太何以知晓?我们..我们当年皆在荣国府老太太处学过礼数..”她声音微沉,带着几分回忆和辛酸,“后来....老太太将我转给了王夫人屋中掌管事务,晴雯她后来去了宝二爷那处管理事务..”
“这实在是巧合。”月娘举起茶盏,轻轻掠去浮沫,语气平和无波,“如今这晴雯,也在我们府内照料着。前几日身体不佳,如今方才退烧,人仍显虚弱。玉楼儿,你领钏儿过去看看她,她们是旧识,说说话,消遣一番也是美满的。”
金钏儿闻晴雯竟也在此,既惊又疑,心头百感交集,匆匆向月娘和林太太告退,随着孟玉楼往后院厢房移去。
孟玉楼一边指路,一边轻声细语道:“说来,这些日子我常往晴雯姑娘那边走动。她虽患病,却不肯放下针线活儿,精神稍好即拿针绣。我觉得她的花样别致,因而频频求教,渐生交情。这姑娘性情刚烈,手艺实在不凡。”
言谈间抵达厢房门前。
金钏儿入内闻到一缕淡淡的药香夹杂着暖意袭来。晴雯半倚枕上,被覆锦被,一头乌发披散,更显得一张瓜子脸苍白瘦削,仍保持着贾府里的美态,嘴唇无血色,唯双眸仍带几分昔日的倔强明亮。她神态萎靡,全身透露初愈大病的疲惫。
孟玉楼笑道:“晴雯姑娘,看看谁来了?”
晴雯懒散地抬眼,落在金钏儿脸上,先是茫然,继而猛然睁大眼睛,似乎不敢置信,挣扎着欲坐起:“金...金钏儿姐姐?是...是你?你..你竟还在?!”
金钏儿快步上前,按住她:“快别动!是我,是我!”看着晴雯如此模样,再忆起往事,金钏儿鼻子一酸,眼眶泛红,“好妹妹,快躺着!”
晴雯紧握金钏儿手,指尖冰凉些许颤抖,声音带着哽咽和难以置信:“姐姐!我....我听闻..听说你因那一事,被逼...离去了,连你母亲和妹妹都哭称你或已不在!怎能...怎会在此?”她的关切与痛苦眼中无伪。
金钏儿心情复杂,又是苦涩又是幸运,苦笑着摇头,低声道:“难以言喻...是老爷路过..挽救了我一命。目下....在隔邻王招宣府林太太处侍奉着。”她审视晴雯,心疼地询:“你呢?原本安康,何故离开那府,身陷如此地步?”
晴雯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愤懑:“哼!那厮心黑肺烂...找借口,谓我败坏男子风化,无端诋毁,谤称懒贪、狐狸精..根本容不下我这性情火爆之人!灌下一碗药,昏昏沉沉被赶出,差点冻亡于路...实属命悬一线,才被老爷救回。”她说着,眼圈也泛红。
“唉”金钏儿长叹,紧握晴雯手,似握着共患难的凭据,“来了...
也好!那地方,看似繁花锦簇,实则..吞人不吐骨!今在此,老爷太太慈悲,对待下人宽厚,生活无虞,较在那府..好!”
晴雯听后,目光在金钏儿奢华服饰上扫过,再瞥向温暖整洁的屋室,以及旁边孟玉楼温和关切的神情,嘴角的压抑渐松,轻轻颔首,低声道:
“嗯..我了解.在此养着,玉楼姐姐时来照料,大娘亦不时送物来..比在那府..好得多。”
两人默然片刻,各自回忆国公府的往事,喜怒哀乐,尽在心中。
孟玉楼在一旁细听,既感叹又愤怒,她性情和善,此刻亦忍不住轻叹一声,半俏皮半真诚地安慰道:“好了好了,两位妹妹莫伤感!那人眼瞎心毒,必有应得之报!如今安居我府,养精蓄锐。待日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