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淡声启口:“诸位,此地并无外人,皆是我股肱心腹。我的身家布置,列位俱已亲见。想来诸位心中多少有惑然,今日便与诸位分说明白。”
他略一停顿,暖阁内落针可闻。
大官人续道:“目下时局,波谲云诡。我大宋境况如何,诸位心知肚明!”
“那辽国,辽主耶律延禧昏聩无道,国势倾颓如朽厦将倾;西夏小丑,跳踉边陲,不过疥癣之疾,不足深虑。唯那白山黑水间骤起之大金国一一方是搅动乾坤的祸首!”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武松乃草莽中人,对朝局不甚了了,亦无甚兴致。
而史文恭、关胜等人却是心头一凛。
他们久历行伍,对北疆并非一无所知,只知大金国剽悍,在辽之东陲攻城略地,却不料自家大人竞将其置于如此骇人高位。
大官人目光如电,穿透烛影:“此金国立国虽短,然其势如燎原野火,凶悍绝伦!连破辽国诸路重镇,摧枯拉朽,锋芒所指,辽之五京亦恐难保!此非虚言,”
他声音愈发低沉,字字如锤,敲在众人心坎,“我于金国上京会宁府、辽之中京大定府,皆有耳目密布如蛛网,消息传递,如臂使指,断无虚谬!”
“嘶一”席间数人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深知朝廷对辽境刺探尚且艰难,对那远在苦寒之地的金国更是两眼一抹黑。
少有消息都是来自来往大宋边境的民间金人和辽人。
例如那声称自己是金人的曾头市,却不想也和辽人有如此深的干系。
而自家这位大人,竞能将手眼伸入两国腹心重地?
大官人将众人惊疑尽收眼底,脸上那抹掌控一切的冷笑愈深:“依我所料,少则三载,多不过五载,辽国必亡!金人狼子野心,灭辽之后,挟其雷霆万钧之势,铁蹄南下,兵锋所指,必是我大宋锦绣河山!”众人脸色煞白,呼吸骤然粗重。他们皆是刀头舔血过来的人,深知如今大宋境况,若此预言成真,便是泼天血祸,社稷倾危,国之不国,何来小家!
众人惊涛骇浪在心中翻涌,再看眼前这位大人,敬畏之心直如泰山压顶。
众人皆知自家大人过往。
其崛起之速,简直匪夷所思!
从清河一介商贾,攀附三品王招宣府,为通家只好!
可现在看来,两家岂止是“通家之好”?观那王三官在大人面前自称义子唯唯诺诺之态,分明是以商贾之身鲸吞了旧日郡王府!
而今!
更一跃而为五品提刑,掌一路刑名,生杀予夺!
自白身,至武职,再登文阶,鲤鱼跳龙门不过短短数月!
这等翻云复雨、通天彻地的手段,岂是凡俗?众人心中无不暗忖:大人周身紫气隐现,实乃乱世枭雄之姿!
而后。
他们更知大官人暗中放任水泊梁山,所图非小,养寇如此,必为军权!
然则万万料不到,其胸中丘壑竞宏阔至斯!
非但囊括绿林江湖,更将手眼布于辽金两国庙堂之上!
此等深不可测之谋略,洞烛机先之远见,直令在座这些自诩豪杰之辈,亦觉脊背生寒,如坐针毯。暖阁之内,死寂如墓。
烛火摇曳,将大官人的身影投在粉壁之上,巨大而森然,如魔神俯瞰,骇然而立!
他端坐如岳,目光深邃!
众人悄悄望了过去,大人真真是洞彻天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那金辽战火、大宋危局,竞似皆在其指掌推演之间!
席间人中之杰,无不垂首摒息,深为拜服!!
大官人目光扫过众人,站起身来,声音沉郁,带着几分自嘲与决绝:“我今日之言,若置于朝堂之上,必遭满朝清流攻讦,斥为危言耸听!届时,莫说这顶乌纱,怕是立时被流放岭南之地!”
说完,话锋一转,一字一句道:“是以,我之所图,非在庙堂空谈!乃欲倾尽心力,铸就一支真正属于吾辈的百战强兵!此乃吾等安身立命之根基!可护我府中上下周全,可保诸位家小无虞!于这即将倾复的江山危局之中,撑起一方天地!”
众人闻言,面上初时的震惊之色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自心底翻涌而上的、难以抑制的激越那久被压抑的武将热血,骤然沸腾!乱世将至,风云激荡,岂非正是男儿建功立业、搏取功名的大好时机?谁无父母妻儿?谁甘平庸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