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求根基稳固,终究得似薛宝钗提过的那等豪商巨贾,挥金如土,万两白银视若等闲!
再算算自家产业:去年净赚了八千多两!
生药铺子占了一千三百两,欲要扩张,除非能拿到云南田七的路子。又或是揽下朝廷军队的药材进项,此事倒可思量朝廷的门径,看来得修书一封,问问翟大管家,从他那里寻些关节。
布庄和绒线铺才入手,但据孟玉楼所说,两处合起来,一年也只得千馀两利钱。
真正得利的倒是那绸缎铺,光这下半年就赚了近四千两。
可那是仗着“拼团”的噱头,把清河县那些太太小姐们的体己钱都提前聚拢了!明年若还守着老店,不往外扩张,整年能落下三千两,便算老天爷赏饭吃了!
如今绸缎铺子确是最易来钱的行当,只要孟玉楼能捣鼓那新奇花样来,再加之那妇人月事用的带子专供京里那些豪门贵妇、千金小姐所用又有晴雯那丫头的一双巧手刺绣,加之徐直襄助,这往京城开绸缎铺的底子,算是打实在了!!
第二日一早。
天色犹在混沌未明之际,天边一点残月,凄清如雪,寒气却已砭人肌骨。
荣国府石阶上凝着薄薄一层白霜,林黛玉裹紧身上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的鹤氅,仍觉寒气如细针,密密刺入骨髓。她扶着雪雁的手,陪着父亲林如海走进马车。
“玉儿,”林如海马车内凝望女儿,眼中盛满化不开的忧思:“此一去,山重水远,书信亦难。你在外祖母家,诸事自有老太太照拂,然为父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你这身子骨。”
他声音低沉:“先天便弱,又兼食量小如雀儿,长久下去,如何使得?若在府中不便调养,莫要拘束,多往林太太府里走动走动,那边清静自在些,于你心神有益。”
林黛玉心头一酸,强忍几欲坠下的珠泪,只低低应道:“女儿记下了,父亲安心便是。”
林如海神色陡然一肃,郑重道:“还有一事,你须刻在心上。你年纪尚小,不通俗事,而世事如棋,变幻莫测。倘或遇上紧要关节,自己拿捏不稳,或是老太太那边有所不便,”他话语微顿,似在斟酌字句,“务必,定要去寻西门天章,与他商议,他看在为父面上,定然便宜行事予你,切记切记!!”“西门天章?”林黛玉微微一怔,黛眉轻蹙,这名字于她全然陌生,“却是何人?”
林如海唇边浮起一丝极其复杂的笑意,三分慨叹,七分难以置信:“便是那位清河县大官人!短短数月之前,你我与他偶遇于林太太府上,彼时他不过一介商贾,托庇于林太太诰命夫人的门庭之下。可如今
他深吸一口凛冽寒气,一字一顿,“早已脱去贱籍,真真正正是朝廷五品文官!掌一路提点刑狱公事,更蒙官家钦点,授了天章阁待制之衔!已然是一跃成为朝廷大员。”
“天章阁待制?”林黛玉闻言,如同被无形的惊雷劈中。她生于簪缨世族,自幼耳濡目染,于这官爵制度、朝廷仪制,岂是寻常闺阁女儿可比?
深知这“待制”清贵,非寻常进士出身、累资升迁者不能轻得,岂是区区数月间一个商贾所能企及?她下意识地以一方素白鲛绡帕紧紧掩住了檀口,那帕子被绞得死紧,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一双秋水明眸睁得极大,里面盛满了惊涛骇浪般的震骇,半晌竟吐不出一个字。
许久,胸中翻涌的惊澜稍稍平复,她松开紧咬的下唇,忧思如这河上薄雾,无声弥漫开来:“父亲所言,女儿知晓了。只是这位西门大人,终究终究是未经科场正途,少了进士清流这重根基。这般骤登高位,朝堂之上,那些清流文臣岂能兼容?只怕日后…”
她没有说下去,那意思却已明了,非进士出身,终究是根基不稳的浮萍。
“是啊,”林如海的目光投向车外,几只寒鸦聒噪着掠过灰蒙蒙的天空,“此中艰难,自不待言。然而不知为何,为父对他竞有几分莫名的信心。此人行止,似有非常气度,非池中之物。玉儿,”他收回目光,深深看进女儿眼中:“答应为父,若真遇为难事,定要寻他商议!老太太她虽疼你,可她先是贾府的老太太,才是你的老太太,切记!切记!”
先是贾府的老太太!
林黛玉迎着父亲殷切又凝重的目光,那目光重逾千钧,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她缓缓地、深深地点下头去,一个字一个字从喉间逸出:“女儿…记住了,若有不决,便问那位西门天章。”
而清河这边!
西门府上也是来了客人!
这日清早,天色才蒙蒙亮,大官人已在房中洗漱停当。金莲儿并香菱桂姐儿三个美丫鬟伺候着穿了件家常的湖绸直裰,跛着软底鞋,踱到烧着地龙得前厅。
桌上早已摆下精致早点:一碟新炸的酥脆油果,一碗滚热的燕窝粥,并几样细巧酱菜。大官人刚拈起个油果送入口中,还未及细嚼,就见玳安进来禀道:“大爹,贺千户老爷和吴家舅老爷一同来了,说是来辞行。”
大官人略感意外,放下手中箸儿,道:“快请进来。”不一时,只见贺千户与那吴镗吴大舅,一前一后,撩袍进了厅堂。
这贺千户,昔日与大官人也是称兄道弟惯了的。
如今大官人已是一飞冲天,权势熏天,贺千户如今便是吃酒席都只能坐末位。
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官服,脸上堆着笑,那神情却透着十分的拘谨,进门便深深一揖,口中文绉绉道:“扰了西门天章官人清早用膳,小的该死。”
那吴镗,身为大舅子,对妹夫向来尊敬,跟着也作揖行礼。
大官人哈哈一笑,显出十分的亲热,摆手道:“二位来的正好!坐,坐下说话。桂姐儿,添两副碗箸来,请贺大人、舅爷一同用些点心。”桂姐儿脆生生应了,忙去张罗。
贺千户连连摆手,身子只挨着椅子的边儿坐了,忙道:“不敢劳烦,不敢劳烦!小的们已用过了。”吴镗也慌忙附和:“正是,正是,妹夫不必客气。”哪里敢真个坐下同吃?只虚虚坐了半边屁股。大官人见他二人拘束,也不强让,示意桂姐儿将残席撤下,换上新沏的香茶。
他端起盖碗,吹了吹浮沫,这才慢悠悠问道:“二位这一大早同来,想必有要紧事?听说是辞行,却不知要往哪里高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