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用力一甩袖子,扭身就走。
孙雪娥被她这一通发作噎得胸口发闷,看着金莲儿扭着这圆滚滚的妖臀儿出去的背影,气得嘴唇直哆嗦。
这骚蹄子惯会拿大帽子压人,搬出大娘和老爷来吓唬她。她再憋屈,也不敢真赌一赌这“眈误主子用度”的罪名。
“呸!”她朝着门口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骂道:“骚狐狸精!仗着老爷疼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成日介兴风作浪,变着法儿地折腾人!”
她嘴里骂得凶,脚下却不敢怠慢,骂骂咧咧地走到面案前,用力掀开装白面的缸盖,白花花的粉末扑了一脸。
她一边没好气地舀着面,一边对着旁边一个装睡的婆子抱怨,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懑:
“听听!听听这叫什么话?我管着偌大个厨房,管着几十口人的嚼裹儿,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她倒好,不是饭点儿,想起来一出是一出,非要弄些精细点心!我这管事的,倒不如那些个能躲清闲的粗使婆子松快!”
她越说越气,手下揉面的力道也格外大,把那团面摔在案板上,发出“啪啪”的闷响,厨房里其他人都摒息敛气,假装没听见。
这边厢,香菱得了准信儿,像只欢快的小鸟般飞回到湘云身边,拉住她的手,声音里满是雀跃:“云姑娘!大娘允了!快跟我来!”这次她再无顾忌,拉着湘云,脚步轻快地穿过几道回廊,直奔那间陈设奢华、暖香袭人的外书房。
一推开门,暖烘烘的炭气夹杂着墨香、纸香、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属于成年男子的沉郁气息扑面而来紫檀大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各种锦函玉轴的书籍,琳琅满目。正中一张阔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俱全,一方端砚里墨迹未干,几张雪浪笺随意铺着,显是有人刚用过。
湘云闻着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想到这是西门大官人经常待的地方,她心头又是一阵莫名的慌乱,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那满架的书和桌上的笔墨,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奇:“这这书房里,你老爷都许你随便进来?这些书、这些笔墨纸砚,都任你摆弄?”
香菱用力点头,脸蛋上飞起两朵娇艳的红霞,眼睛里却盛满了纯粹的光彩,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全然的信赖和满足:“嗯!老爷说了,我喜欢看书、学诗,只管用!老爷老爷是天底下最好、最疼人的老爷了!”她说到“疼人”二字时,那红霞更深了几分,仿佛要滴出血来。
湘云走到那巨大的紫檀书案后。她试着往那张铺着厚厚锦垫的太师椅上一坐,椅子宽大得惊人,衬得她娇小的身子更显玲胧。她新奇地晃了晃腿儿,笑道:“好大的椅子!坐上去倒象个土皇帝了!”她笑着,目光无意间扫过面前宽大的紫檀桌面。只见靠近边缘、砚台旁不远,那乌黑油亮的桌面上,赫然印着两个小巧玲胧、轮廓清淅的脚印子!那脚丫印子纤巧秀气,五根脚趾的印痕都清淅可见,显然是有人光着脚丫子曾蹲在这桌面上过!
香菱顺着湘云的目光一看,瞬间如遭雷击!那正是前日她蹲踞其上留下的痕迹!她当时只顾着羞臊慌乱,事后竞忘了擦拭!此刻被湘云瞧见,香菱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气“轰”地一声直冲天灵盖,整张脸连同脖子、耳朵都红得象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子笨拙地挡住那羞死人的印记,同时慌忙扯起宽大的袖口,在那紫檀桌面上死命地擦拭起来,动作慌乱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娇怯。香菱的脸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看湘云一眼。
湘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她只当是香菱不小心踩脏了主人家的贵重书案,怕被责怪才如此惊慌失措。她见香菱擦得辛苦,反倒觉得香菱这丫头未免太过小心谨慎了些,不禁莞尔。“罢了罢了,”湘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声音清脆爽利,驱散了书房里那点无形的尴尬,“不过两个印子,擦不掉便擦不掉,回头跟你们老爷说明白,想必他也不会为这点小事儿怪你。瞧你急的!”她说着,目光早已被书案上散落的几张雪浪笺吸引过去。那纸上墨迹淋漓,字迹虽有些稚拙,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她好奇地伸出手指,拈起最上面一张还带着墨香的纸,凑到眼前细看。只见那纸上写着几句咏月的诗,遣词造句虽不甚老练,却透着一股子执着和清灵劲儿。
“咦?”湘云眼睛一亮,她举着那诗稿,转向还在兀自羞惭不安的香菱,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香菱!这这诗是你写的?”
“月魄寒凝桂殿秋,清光欲化水西流。
何人夜半犹吹笛,惊起蟾宫万点愁。”
念罢,湘云半响不语,拍手道:“好个“清光欲化水西流’!这“化’字用得妙,倒象月光真个是水做的,要流到人间来似的。”又指着末句道:“只是这“万点愁’略重了些,月宫里嫦娥纵然寂寞,也不至有这许多愁绪。依我说,不如改为“惊破蟾宫一梦幽’,倒添些飘渺意境。”
香菱听了,眼睛亮亮的,忙道:“姑娘改得极是!我原也觉得不妥,只是憋不出更好的来。”说着又递上一张。湘云接来念时,却是咏菊的:
“昨夜霜钟到砌迟,晓看黄叶满疏篱。
西风不卷玲胧影,犹抱寒枝立多时。”
湘云读到“犹抱寒枝立多时”,不禁叹道:“这诗好是好,只是太悲了些。我常说菊花是花中隐士,不该这般凄楚。你听我改两个字一”便指着第三句道:““西风不倦玲胧影’,这“不倦’比“不卷’如何?显著菊花与西风嬉戏似的,倒添了几分豁达。”
“不倦不卷”香菱细细推敲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
却在这时候金莲儿露着娇滴滴的笑容,腰肢一扭便推门进来:
可香菱早就入了迷,哪听得见金莲儿说的话:“还有一首咏桃花的,更不好了。”
湘云早抢过去看,只见写道:
“红雨纷纷落酒旗,武陵人去已多时。
东风若解相思苦,莫遣飞花上旧枝。”
湘云念到“莫遣飞花上旧枝”说道:“诗太缠绵,倒不象桃花,像江南的梅雨了。不若将末句改为“且送春云过别枝’,让桃花自在飘零,岂不更洒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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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默默记诵,忽觉眼前壑然开朗,原来诗不止有一种写法,一种心境。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际遇,又想到自己遇上老爷,这般想着,眼里倒有些。
俩人议论纷纷,把个金莲儿丢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