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待我办完事回来,即刻就为二位在清河城里寻摸两处清静宽敞、离衙门又近的好院子,一应家具摆设,都按最好的来!必不让二位将军久居客栈,失了体面!”
关胜和朱全闻言,心中更是感佩。
这位西门大人不仅权势滔天,出手阔绰,更难得的是这份“礼贤下士”的心意,连住处这等琐事都替他们想得如此周到!
两人对视一眼,再次深深抱拳躬身,那份尊敬发自肺腑,声音也比之前更加恭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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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言重了!末将铭记于心!一切但凭大人安排!”
大官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和徐直二人骑马而去。
关胜、朱同拱手目送大官人远去,这才挺直腰板,对着平安和那群犹自兴奋不已的衙役沉声喝道:“都起来!打起精神!押送证物,不得延误!目标一一清河提刑衙门,出发!”
且说西门大官人俩人骑着马,顶风冒雪朝着京城疾驰而去。
这边荣国府里,宝玉费尽心机,将身边一干人等都稳住了,觑了个空子,悄悄溜到大观园后角门。他央求一个看守角门的老婆子带他去晴雯家。起先那婆子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死活不肯,一张老脸皱成了核桃皮:“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可使不得!若是叫人知道了,告到太太跟前,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被撵出去,连这碗馊饭都没得吃了!”
无奈宝玉急得抓耳挠腮,又是赌咒发誓,又是许下重金酬谢,那婆子看在白花花银子的份上,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这才勉强松了口,贼头贼脑地引着宝玉穿街过巷。
此刻晴雯栖身的破屋里,她那嫂子“多姑娘”,前些日子刚挨了薛蟠两记“大力金刚脚”,也不过老实了几天。
眼见晴雯病势稍缓,她那颗不安分的心又象猫爪子挠似的,蠢蠢欲动起来,哪里还有半点心思照料病人?
胡乱扒拉了几口冷饭,多姑娘便对着昏黄的铜镜,抿了抿鬓角,又在唇上偷偷点了点廉价胭脂,扭着水蛇腰出门串门子勾搭野汉子去了。
空落落的破屋里,只剩下晴雯孤零零一人,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蜷缩在芦席炕上。
宝玉命那婆子在门外望风,自己深吸一口气,撩开那打着补丁的粗布帘子,一股混杂着药味、霉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浊气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下,他一眼就看见晴雯象一片枯叶般,蜷缩在整齐的芦席上,汗气混着残馀的香甜腻蒸而起,唯有脸蛋上瘦弱的莹白还昭告着这女人是如何的称艳于贾府一众丫鬟。
再看她躺着的下方,炕洞烧着柴火馀烬,有些许暖意,旁边一个小泥炉上,药吊子正咕嘟咕嘟冒着苦涩的白气。
宝玉这才松了口气,心细注意到晴雯身下垫的褥子倒是换了新的,厚实了些,想是有人照拂过。只是这屋子四处漏风,刺骨的寒气仍丝丝缕缕往里钻。宝玉见此情景,心口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竞不知如何是好,只觉眼框发热,几步抢到炕前,含泪低声唤道:“晴雯!晴雯!”晴雯自被撵出贾府,那夜拼死熬油点蜡为宝玉补雀金裘,早已是油尽灯枯,一点子根基都耗尽了。此番病上加病,若非前几日史湘云领着薛宝钗悄悄寻来,请医问药,一番紧急施救,又让晴雯的嫂子好好照顾了几日,只怕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饶是捡回一条命,也咳嗽了数日,此刻才昏昏沉沉勉强睡去。恍惚间听得似有人唤她“晴雯”,那声音如此熟悉,她心头巨震,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淅,映入眼帘的竞是宝玉那张满是关切与痛楚的脸!
“二…二爷?”晴雯又惊又喜,又悲又痛,万般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喉咙里象塞了团棉花,哽咽了半响,才从干裂的唇间挤出半句话来:“你来了我只当…再也见不着你了…”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直咳得浑身发抖,气若游丝。
宝玉心痛如绞,也只有陪着哽咽落泪的份儿,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容易咳喘稍平,晴雯喘息着,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阿弥陀佛…你来得好…快…快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喉咙里象着了火…叫天叫地也…也叫不着半个人影儿…”声音嘶哑干涩。宝玉闻言,慌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泪,急问:“茶在哪儿?”
晴雯无力地抬手指了指:“在…在那炉台上…”
宝玉顺着看去,只见炉台上放着一个黑羧翳、油渍麻花、壶嘴都歪了的破铁吊子,哪里象个茶壶?分明象个烧水的夜壶!
他强忍着不适,又去桌上寻碗。桌上倒是有几个粗陶碗,未等拿起,一股浓烈的羊膻油腻气就直冲鼻端,熏得他几欲作呕。
宝玉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拿起一个碗。他先舀了点冷水,仔仔细细冲洗了两遍,犹觉不净,又抽出自己袖中那条雪白的、熏着清幽冷香的汗巾子,里里外外用力擦拭了好几遍。
凑到鼻尖一闻,那碗沿缝隙里竞还隐隐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腌膀气味!宝玉眉头紧锁,实在没奈何,只得提起那油污的铁吊子,倒出半碗所谓的“茶”来。
只见那茶水颜色浑浊,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根本不象茶。宝玉不放心,自己先呷了一小口,顿时一股咸涩混合着铁锈般的怪味在口中弥漫开来,莫说茶香,连半点茶叶的清气也无,简直难以下咽!晴雯在枕上挣扎着欠身,虚弱地道:“二爷…那头…那个蓝花白瓷的新碗瞧见没?是云姑娘和宝姑娘前日来看我时带来的…快…快用那个给我倒一口罢…这就是我的茶了…哪里…哪里比得上咱们园子里的呢…”“宝姐姐?云妹妹?她们竟会来这里?”宝玉闻言,如同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惊诧,随即涌上深深的羞愧与自责,他喉头滚动,声音带着哽咽和不易察觉的酸涩:
“她们…她们竟已来看过你了?我…我本该是头一个…头一个来的!倒叫她们…她们抢了先,替你尽了心…我…我算个什么…”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浓浓的懊悔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颤斗着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在陋室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洁净的蓝花白瓷碗。
宝玉小心翼翼地从污浊的铁吊子里斟出半碗暗红的“茶”水,递到晴雯干裂的唇边。晴雯如同久旱的禾苗忽逢甘霖,也顾不得咸涩古怪,就着宝玉的手,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吞咽声,竟将那半碗“茶”一气灌了下去!
宝玉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头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眼中的泪再也抑制不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连自己这身子、这身份,此刻都成了虚无的累赘。
他俯下身,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趁着这四下无人的死寂,急急问道:“好晴雯…你…你心里有什么话,趁着没人,只管告诉我!我…我听着!”
晴雯喘息稍定,两行清泪却顺着枯瘦的脸颊无声滑落,她呜咽着,声音破碎而飘忽:“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是熬着…挨一刻…算一刻,挨一日…算一日罢了…我原知道…横竖也就这三五日的阳寿…就该…该回那该去的地方了…偏偏…偏偏遇着了宝姑娘和云姑娘…菩萨心肠…硬生生又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