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三娘本听得父亲提起大人,心窝子里便是一阵麻酥酥的乱跳,待听到那“妾室”二字,一张俏脸霎时红透,似染了上好的玫瑰膏子,艳得能滴下水来。
她臻首低垂,一双玉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游丝,没了半点英气,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颤:“爹…女儿…女儿倒不敢痴心妄想什么名分。只想着…能近近地站在大人身后,日日夜夜…贴身护着他周全,便是…心甘情愿了…”
扈太公一听这“没出息”的话,习惯性地虎起脸,刚要发作训斥女儿这种没志气的想法,话到嘴边,猛地刹住了车!
他脑中“嗡”地一声醍醐灌顶:
眼前这千娇百媚的女儿,若真个成了西门大人的枕边人,那便不再是扈家庄的三小姐,摇身一变,成了官老爷府上的夫人了!自己这个绿林庄主,就算是亲爹,还能象从前那般,动辄打骂,呼来喝去不成?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深吸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世故和推心置腹的“教导”:
“傻闺女!你懂什么?咱们绿林里打滚的女儿家,顶顶好的前程是什么?不就是能剥了这身沾血的粗布皮,洗干净手脚,一步踏进那朱门绣户、锦被牙床的官宦人家,做个十指不沾阳春水、浑身喷香的体面官眷吗?”
他语气斩钉截铁,“爹在这刀口舔血的绿林道上混了大半辈子,见得太多了!多少名噪一时的女侠,打打杀杀,风光无限,可到头来呢?要么横死,要么孤苦!哪及得上嫁一个官身,哪怕只是做个妾,那也是进了金窝窝,穿上了绫罗绸缎,享的是官家的福分!更何况…是西门大人这等手握实权的显赫人物!”“你若是自己上心,好好伺候大人,等真成了西门大人的爱妾…嘿嘿,那咱们扈家庄,可就是实打实的官宦通家!在这京东地面上,谁还敢小觑?!”
扈太公这番赤裸裸的“上进”教悔,絮絮叨叨不停,可扈三娘此刻,哪里听得进老父剖析那“争宠献媚”、“伏低做小”的妾室手段?
她的心,早已化作一只轻盈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越了独龙冈的重重山峦,飞向了繁华的清河县,落在了那座深宅大院一一西门府上。
烛火跳跃,映着她一张微醺的粉面。
那脸颊上飞起的红霞,是心底那点子羞人臊臊的欲念蒸腾。她仿佛又看到了西门大人那似笑非笑、深不可测的眼神,听到了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思念化作一只滚烫的手,在她心尖儿上、腰窝里、乃至更隐秘处,不轻不重地揉捏撩拨…
“大人此刻…应该快到清河了吧?’
年关将近,西门府外院早已忙得如同炸了窝的蜂巢。
大管家来保,裹着一身簇新的青缎棉袍,腆着微微发福的肚子,立在那滴水檐下,活脱脱一尊镇宅的门神爷。
他嘴里嗬着白气,一双精明的三角眼骨碌碌地转,指东划西,唾沫星子横飞,正吆喝着七八个粗使小厮并几个婆子,搬抬那堆积如山的年货:
“蠢材!手脚麻利些!那几篓子苏杭的上等绸缎,是给大娘预备裁新衣的,仔细潮气!轻拿轻放!哎哟喂!那两坛金华老酒,可是县尊老爷特意送来的,磕破一点皮儿,卖了你都不够填!没点眼力见儿!!”正忙得脚不沾地,喉咙冒烟,只见绸缎铺的掌柜徐直,缩着脖子,袖着手,一溜小碎步从角门蹭了进来他老远就冲着来保打躬作揖:
“保爷!保爷辛苦!小的给您请安了!”
来保正骂得兴起,被他打断,鼻腔里哼出一股白气:“啧,徐掌柜不在铺子里照应着,跑府上作甚?可是铺子有事?”
徐直凑近几步,赔着十二分的小心,压低声音问:“保爷,小的斗胆问一句,咱们大人…还没回府呢?”
来保点点头说道:“没呢!有事?”
徐直搓着手,脸上那点急色更浓了:“是…是有一桩顶顶要紧的事,非得回禀大人不可!小的先前…先前也曾跟大人提过一嘴的…”
来保这才正眼瞧他:“哦?顶顶要紧?说来听听。若是火烧眉毛的急务,我倒也能替你往大娘跟前递个话儿。”
徐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道:“保爷慈悲!就是…就是小的曾跟大人提过,京城有个顶顶拔尖儿的绣娘,一手绣活,连我都没见过!”
“前些日子不知怎地,竟染了场恶疾,眼瞅着就不大好了!她一个相好的姊妹,托人捎了信来铺子里,信中哭天抢地的哀求,求咱们大人发发慈悲,念在她手艺难得的份上,救她一救!最好…最好能把她接进府里来,延医用药,也好…也好留个活命的手艺人不是?”
来保听罢,眉头一皱:“这年根底下,府里上下忙得四脚朝天,连猫狗都不得闲!大人又不在家,大娘那边,正为年节祭祖、各处打点劳神费力呢!为一个外头快咽气的绣娘,巴巴儿地去搅扰大娘…有些不合适啊?徐掌柜,不是我多心,我做管事总得多个心眼,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死在府里?抑或是有什么痨病”徐直一听这腔调,心里凉了半截,腰弯得更低了:“保爷!保爷明鉴!小的也知道不是时候…可…可那绣娘的手艺,实在是…可惜了啊!若能救活,对咱们铺子,对府上,都是大大的臂助!小的…小的也是替大人心疼这份人才!”
来保见他急得额头冒汗,显然这事不是一般,点头道:“罢了罢了!我现在去替你递个话儿。至于接不接人、救不救得看大娘的意思,也得看那绣娘自己的造化喽!这大年节的,府里可忌讳抬进个病痨鬼来冲撞了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