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旁竟还站著一队数十个济州府的衙役,个个手持水火棍,神情紧张地四下张望,说是要护送大人回清河。
大官人哑然一笑,想是那周通判被劫怕了,生怕这最后一点“血本”再出差池,这赃物”要是再被劫了,他这官真真是做到头了。
大官人不再耽搁,唤上眾人一行人簇拥著几辆银车,出了济州城南门。
南门前几日还只是零星散落的流民营地,如今竟如滚雪球般蔓延开来,黑压压一片,怕不下四五千之眾!
破败的窝棚连成一片衰败的海洋,空气中瀰漫著绝望与污浊的气息。
车队行至流民聚集的边缘,忽见几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破棚里奔出,扑倒在官道旁尘埃里,连连叩头:“恩公!西门大人慢行啊!”
大官人定睛一看,正是那茶棚的掌柜夫妻,身后那那群孩童也乖巧的跟著养父母在旁边跪著的,竟然又多了几个。
想来是这对养父母在这次劫匪中又收留了几个孤儿。
旁边还有背著婴儿的的妇人,跪在她身边的是那个一直默默守护她和婴儿的汉子,一只手臂包扎著隨风飘荡!
他们涕泪横流,额头沾满黄土,嘶声喊著:“谢大人活命之恩!”
“大人一路平安!”
他们这一跪一喊,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附近窝棚里的流民纷纷探头张望,待看清马上那锦衣华服、气度非凡的身影,正是不久前带兵拯救他们的“西门大人”。
剎那间,消息如同野火燎原!
一传十,十传百!
数千衣衫槛褸、形容枯槁的男女老幼,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从四面八方的窝棚里、土沟旁、枯树下涌了出来!
他们踉蹌著、呼喊著、相互搀扶著,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哗啦啦跪倒在官道两侧!
“青天大老爷!”“西门大人长命百岁!”“恩公慢行啊!”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在萧瑟的旷野中起伏、叩拜!
数千道嘶哑、绝望又带著最后一丝感激的呼喊匯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衝云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马匹都惊得不安地踏著蹄子!
大官人端坐於高头骏马之上,勒住韁绳。
他俯瞰著官道两旁跪伏於尘埃泥泞之中的数千流民。
那一张张受难的脸,那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那几乎要將人灼伤的卑微感激——
一股极其复杂、从未有过的热流,猛地衝上大官人喉头!
一路以来。
他见多了諂媚的笑脸,领教多了阿諛的奉承,享受过权力的甘美,玩弄过人心与慾念——
可这成千上万、发自肺腑、用尽最后气力喊出的“青天”之声,这卑微到尘土里、却又沉重如山的叩拜——
竟让他生出一种从未体味过的——悸动与——沉甸甸的酸涩,陌生得让他一时竟有些无措。
大官人深吸一口气,轻轻一抬手:“都——起来吧!愿——尔等此后温饱.....康顺!!”
说罢,不再看那黑压压跪伏的人群,猛地一抖韁绳!
“驾!”
而此时。
曾头市。
史文恭与王三官正对坐小酌,炭盆烧得啪作响,暖意融融。
忽听院墙外喧譁骤起!脚步声杂乱,人声鼎沸,间或夹杂著马匹不安的嘶鸣和兵刃磕碰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