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原本只盼著几个铜板餬口的艺人,哪见过这等豪奢阵仗?
先是一愣神,仿佛被那银光晃花了眼。待看清地上滚动的、跳跃的、闪著光的真真儿是白花花的银子,不是做梦,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哎哟!我的亲娘祖宗!”“银子!是真银子啊!”“谢姑娘大恩!谢姑娘大赏!”“姑娘菩萨心肠!长命百岁!”
惊呼声、狂喜的嚎叫声、语无伦次的感谢声响成一片!
艺人们手忙脚乱地乱摸乱抓,你爭我抢地去拾捡那些散落的碎银,到手后纷纷对著赵福金的方向砰砰磕头。
赵福金兴奋得小脸通红,两只眼睛亮得如同星辰!
她拍著小手,几乎要跳起来,比那些捡到银子的艺人还要激动百倍!
□中还不住地对大官人雀跃道:“快看!快看呀!他们多欢喜!多欢喜呀!真好!!真好!!”
这边欢喜劲头还未过去,转而又发现了新鲜东西!
“快看那个!”她忽地拽住大官人的胳膊,指著不远处一个卖蛔蛔笼子和蛐蚰罐的小摊,眼睛亮得惊人,“那些小笼子好精巧!里面关的是什么?会叫吗?”她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拖著大官人就往那边挤。
大官人被她这不管不顾的劲儿弄得哭笑不得,只得护著她,免得被人群衝撞。
看著她对几文钱一个的草编笼子爱不释手,对罐子里黑默默的蛐蛐又好奇又有点害怕的模样,心底那点被强拉出来的无奈早化作了一丝宠溺。
赵福金左手举著啃了一半的糖葫芦,亮晶晶的糖渣沾在唇角,右手紧紧攥著大官人的大手,手心因为兴奋而汗津津的。
她嘰嘰喳喳,像只快活的雀儿,看到什么都想凑上去瞧个究竟,全然不顾周围人投来的打量目光。
好在这腊月和元宵,女儿们不管穷或富都纷纷上街,她又穿著小廝衣服,这世道多的是男人养小生,如此组合看起来倒也不奇怪!
“慢些,慢些!”大官人见她只顾往前冲,差点撞翻一个卖泥娃娃的摊子,忙用力將她往身边一带。
赵福金猝不及防,“啊呀”一声轻呼,整个人便软软地撞进了他怀里,糖葫芦差点戳到他脸上。
赵福金被他搂著,將手里那串沾了她口水的糖葫芦,討好似的递到大官人嘴边,“你————你也尝尝?甜得很!”
大官人瞧著她这副又羞又怯却暗藏亲昵的小模样,毫不客气地咬下最顶上那颗最大最红的山楂,目光却灼灼地锁在她水润的唇瓣上,意有所指地低笑道:“嗯,是甜————不过,比起你这张小嘴儿,怕是还差了几分味道————”
“呀!你——你浑说什么!”赵福金臊得耳根子都红了,又羞又恼地跺脚,作势要捶他,那粉拳落在他胸口,却轻飘飘的没半分力道,倒像是撒娇。
她挣脱他的怀抱,嗔怪地瞪他一眼,扭身就往前面卖花灯的摊子跑去,那纤细的背影带著点落荒而逃的意味,却又透著藏不住的欢喜。
“哎哟!还会害羞,那晚怎么不害羞!”大官人一愣:“是那晚高烧烧糊涂,把脑子都烧没了?还是现在脑子重新又回来了?”
正说笑间,前方人潮忽地炸开了锅!
惊呼声、叫骂声、器物碰撞声乱糟糟响成一片,原本摩肩接踵的人群,如同被劈开浪头,呼啦啦向两边倒卷,硬生生在最热闹处空出一片狼藉的场子!
场子中央,两拨人正撕掳得难解难分!
一边是几个禿头鋥亮的和尚,僧衣凌乱,气喘如牛。
为首一个禿脑门上油光鋥亮,正死死揪住一个道士的领口,口中唾沫横飞地怒骂:“好个牛鼻子!欺人太甚!这香炉位置乃我佛门先占,尔等妖道,安敢强夺?”
另一边则是一群髮髻歪斜的道士,道袍沾灰,面红耳赤。被揪住的道士梗著脖子,毫不示弱地回呛:“呸!禿驴放屁!这大野泽神庙,歷来是道门主持!今日法会,正该我道门居中!尔等释教外道,才是鳩占鹊巢!滚开!官家早有圣旨,这普天之下的法会都是我道门主持!”
双方骂了几声,纷纷不耐烦,早已失了方外人的体统,拳脚相加,揪头髮,拽衣领,打得是尘土飞扬!
供果被踢得满地乱滚,香烛踩得稀烂,签筒、拂尘、木鱼、经卷更是满天乱飞!
一个小沙弥被推搡得跌倒在地,哇哇大哭。
一个年轻道士的道冠被打落,披头散髮,兀自挥舞著半截拂尘柄,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咒语还是骂娘。
香灰瀰漫,呛得人直咳嗽,场面混乱不堪入目!
这个时候人群中又跑出个莽金刚也似的胖大和尚!
身量如铁塔矗立,面圆耳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