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您?大官人?!”
“哐当!”沾血的菜刀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噗通!”掌柜双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地。
大官人目光越过瘫软的掌柜,急切地投向店內昏暗的角落。
只见那掌柜的婆娘,正张开双臂,死死地护在墙角。在她身后,挤著七八个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孩子!
角落里堆著些桌椅板凳的残骸,显然是他们最后的屏障。
大官人看著这些倖存的孩子,紧绷的心弦终於稍稍一松,但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走,跟我去北门!那里有官军接应,安全!”
瘫坐在地的掌柜闻言,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挣扎著想站起来。
他婆娘也如梦初醒,连忙抹了把脸,强撑著去搀扶丈夫,同时对身后的孩子们颤声道:“娃儿们——別怕——別怕了——大人救我们来了——快——快起来——跟著走——”
孩子们惊恐地看著大官人,一个牵著一个,跟踉蹌蹌地走出角落,紧紧跟在掌柜夫妻身后。
大官人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店门。他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衙役,又看了一眼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掌柜一家和那群孩子,沉声道:“跟上!”
他翻身上马,钢枪指向北门方向,指挥几名精悍的骑兵下马,护在掌柜一家和孩子们周围。
远处。
关胜並那一百五十名杀红了眼的铁骑,真箇如同铁犁耙田,將城中残存的贼囚来回驱赶、碾压了几遭!
直杀得鬼哭狼嚎,残肢断臂铺满长街,硬生生把最后那点子漏网之鱼,一股脑儿全赶进了南门那片火海炼狱!
南门正街,火光冲天,浓烟蔽日。
却见那县令时文彬,带著十几个同样浑身浴血、官服破烂如同叫花子般的衙役,“扑通”、“扑通”跪倒在大官人马前雪地里,头磕得雪泥飞溅!
“大人!卑职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时文彬嘶声哭喊,声音早已劈裂沙哑。
他脸上糊满了血污菸灰,官帽不知丟在何处,头髮散乱黏在额角,哪里还有半分当初在县衙花厅里,端著金杯、堆著圆滑笑意敬酒的模样?
活脱脱一个从血池地狱里爬出来的泥胎!
他身后那扇伤痕累累的县衙大门,此刻正“吱呀呀”不断打开。
一群群扶老携幼、面无人色的百姓,互相搀扶著,跟跟蹌蹌走到雪地里,跟著他们的父母官,无声地跪倒一片。寒风卷著雪沫,抽打著他们单薄的衣衫,瑟瑟发抖。
原来城破之时,县尊时文彬组织衙役,拼死打开衙门,將左近无处可逃的百姓,能抢一个是一个,硬是塞进了县衙高墙之內。
隨后便领著这几十个衙役,用桌椅板凳顶死大门,凭著几口破刀和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住了贼兵数波衝击!
直杀得门前尸骸枕藉!
“卑职——卑职自知守土无方,罪不容诛!”时文彬额头抵著冰冷的雪泥,血水混著泪水鼻涕糊了一脸,“只求大人开恩——容卑职——容卑职拼了这条贱命,把这最后一点子百姓,护送到个稍微安稳的去处——然后——然后卑职定当以死谢罪,与那帮天杀的贼囚——同归於尽!!”
他声音嘶哑,几不成句,浑身筛糠般颤抖,显是力竭心碎到了极点。
“青天大老爷开恩啊!”
“时老爷是好人!他救了俺们全家啊!”
“求大老爷饶了时老爷吧!”
“他——他尽力了啊!”跪在雪地里的百姓,如同被惊醒的鸦群,纷纷以头抢地,哀声四起,雪地上顿时磕出无数杂乱的印子。
几个白髮苍苍的老者,更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大官人端坐马上,目光沉沉扫过眼前这片惨烈景象:燃烧的城池,跪倒的县令与百姓,堆积的尸骸,还有那扇几乎被血染透的衙门大门。
他沉默片刻:“有罪无罪,日后分辨!时文彬!!”
时县令高声喊道:“下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