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行至远离人声的僻静甬道,童贯脚步微顿,侧首,声音压得极低,尖声道:“好险!若非咱家见风转舵得快,今日这场雷霆震怒,怕是我都要被卷进去!”
王子腾心头疑竇丛生,忍不住低声探问:“童枢密,官家方才提那句初登基”————
其中莫非別有深意?”
童贯的眼风扫过四周,確认无人,声音愈发低沉,几乎化为耳语:“官家初登大宝时,上有高太后垂帘,下有旧党文臣掣肘,如履薄冰,不得不隱忍蛰伏————直至太后宾天,方得乾坤独断。今日重提此等旧事,竟是为了那个骤贵的西门天章!这份回护之意,重逾泰山,分明是敲山震虎,警告那些不识时务的!”
“只是我始终想不通,既如此看重,为何这次赏赐又似乎.....有所保留!”
王子腾心念电转,试探道:“莫非——是因为那西门天章走了太师的门路?”
“哼!”童贯鼻中一声短促的冷嗤,断然摇头,“若真是蔡老儿的门生,官家说不得顺水推舟成全了何执中那帮蠢货,何必如此大发脾气!”
他目光如锥,刺向身旁的王子腾:“你今日殿上应对,比那郑居中还差著火候!头一次回话尚算持重,第二次————哼,已是落了下乘,往后御前奏对,多学著点,多用点心思!”
王子腾背脊一凉,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连忙躬身,声音带著惶恐:“是,是,下官愚钝,谨遵枢相教诲。”
另一边,何执中脸色铁青,袍袖带风,大步流星跨出殿门,一眼瞥见同样面沉如水的蔡攸,疾步上前一把扯住其袖,急声道:“大郎!令尊方才————究竟是何盘算?老夫不信他太师也猜错了圣心!”
蔡攸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连连摆手,眼神闪烁:“何公何必为难於我?虽忝为人子,这些年下来,何曾真正窥得过他老人家的心思?半分也无!”
王黼覷准时机,紧赶几步凑到近前,脸上堆起一副恰到好处的忧切与恭谨:“恩师息雷霆之怒!今日之事,虽有小挫,然则恩师已屹立於天下清流之首,振臂而呼,应者云集!”
“经此一役,天下士林谁不仰望恩师风骨?太师————哼,只怕也未必能安坐如磐石了何执中胸中那口鬱结的浊气,被这番“肺腑之言”稍稍衝散了些许,铁青的脸色终於鬆动了几分,现出一丝扭曲的慰藉。
王黼目光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丝鬆动,立刻又换上惋惜痛心的神色,低嘆道:“可恨学生位卑言轻,在那金鑾殿上,竟不能为恩师仗义执言,分忧万一————”
何执中深深看了他一眼,抬手在王黼肩头重重一拍:“无妨。那翰林学士之位,原该是你的囊中之物,谁料蔡太师横加干预,硬生生塞了个郑居中上去————你且安心,沉住气!”
王黼连声称是,低下头来替何执中捋了捋下摆:“恩师,地上冰气未散,小心路滑!”
而郑居中独自一人缓步渡出那森严的大殿门槛。
脚下却未作丝毫停留,袍袖轻拂,径直转了个方向,身影匆匆,朝著郑皇后所居的柔仪殿方向迤邐而去。
郑居中依礼参拜完毕,垂首恭声道:“此番化险为夷,全仗娘娘提点得及时!若非娘娘————”
说著便將殿上那番惊心动魄的奏对与官家雷霆之怒后的擢升,细细稟报了一遍。
御座之上的郑皇后,著一身正红蹙金凤纹宫装,那丰腴穠艷的体態,恰似一朵开到极盛的牡丹,层叠花瓣饱蕴著蜜露,沉甸甸压弯了金枝。
她斜倚在填漆凤榻的软枕上,玉山倾臥,莹然生光,丰泽细腻,吹弹得破,此刻却紧紧蹙起了两道远山眉,將那春水般的眼波也凝成了冰潭。
郑居中心头一紧,覷著皇后神色,小心翼翼试探道:“娘娘————莫非此事,还有不妥之处?”
皇后並未立刻作答。
半晌,才听得她一声轻嘆,那嘆息声也带著一种慵懒与困惑:“这事儿————本宫也瞧不十分通透。若说官家当真看重这西门天章,今日这般擢升,看似煊赫,实则————又嫌低了些,不够痛快。”
“若说不看重,官家却又为他,不惜重提当年初登基时的旧事,字字句句,都带著火气!这般回护,又有些份量——”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天色,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圣心幽微,怕是————只有那蔡元长老狐狸,方能揣摩一二了。”
郑居中闻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诧异:“娘娘的意思是————蔡太师今日竟是————故意附和何执中?”
郑皇后唇角忽地勾起一抹冰凌似的冷笑,让周遭暖阁生出一股寒意:“你且记著,从今往后,离那何执中远些,莫沾他半分腥气!他在殿上说什么,你便寻个由头,唱唱反调便是。依本宫看——这何执中,怕是已被蔡元长要弃了!这宰相位置,怕是要换换人,你的机会来了!”
郑居中间被这泼天的狂喜冲得不知何物!
他眼前仿佛有无数金紫蟒袍在飞舞,那象徵著宰辅权柄的玉笏,似乎已触手可及!
那张原本还算持重的脸上,此刻再也掩饰不住狂喜:“臣————臣郑居中!叩谢娘娘天恩!娘娘深恩厚泽,臣万死难报!必当肝脑涂地,为娘娘分忧!”
“糊涂!”
一声清冷如冰刃断玉的呵斥,骤然劈开这狂热的气氛!
郑皇后凤目含霜:“是替官家分忧!替社稷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