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不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铁打的身子也熬得酥软了。
更要命的是,身上那恼人的月事又还未乾净!腰腹间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酸胀坠痛,如同揣了个冰冷的石磨盘,隨著马背顛簸,一下下研磨著她的筋骨,抽吸著她的力气。
饶是如此,她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依旧亮得惊人,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浓稠的黑暗与寂静的雪野。
这一路行来,几拨不长眼的劫匪撞上来,她手起刀落,血溅雪泥,又亲自断后,打跑了一批亡命徒,更要时刻提防著押运的自己人手脚不乾净。
精神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丝也不敢鬆懈。
扈三娘思绪纷乱,如同这漫天飞舞的雪片,未曾有一刻停歇。
庄子里那些汉子,平日里一口一个“三娘”地仰仗著她,敬她畏她如亲长如首领,可————似乎他们都忘记了,或者刻意忽略了——
她扈三娘,骨子里终究是个女人!是个需要男人温言软语、嘘寒问暖,需要一副坚实臂膀依靠的女人!
不管这女人在江湖上名头有多响,刀有多快!
一张脸孔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疲惫的脑海——
他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慵懒笑意,却又暗藏精明的脸,还有他临行前,摒退左右,只对她一人郑重嘱咐时,那低沉的话语:“三娘,这东西关乎我身家性命,单让他们这群人押运,我心中不放心,我需要你!!”
“需要你!”这三个字,便是现在想起,连那恼人的小腹坠痛都似乎减轻了几分!
天知道这“需要你”三个字,对自己是何等熨帖的慰藉!
原来————除了那个沉甸甸的扈家庄,这世上,竟还有这样一个男人,这般毫无保留地信任她,这般郑重其事地需要她!
这信任,却让她那颗在江湖风霜中磨礪的心,尝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甜意。
原来!
被需要的感觉,竟也如此————如此——!
这难道就是——话本子里说的,女儿家动了心的滋味?
扈三娘此刻坐在马背上,寒风刺骨,小腹冰凉酸胀,可心底却像揣了个小火炉,烘得她脸颊都微微发起烫来。
她恨不得立时三刻就飞回那男人身边去!
哪怕什么也不做,就静静地站在那高大的身影之后,闻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名贵薰香与男子气息的味道——
就这么一直在他的背影里站下去!
永远!
便已是足足....!
城门楼子上值夜的小吏,正抱著火盆缩在角落里打盹,睡眼惺忪、骂骂咧咧地探出半个冻得通红的脑袋。
待看清车队前头那盏特製的画著西门家徽的琉璃气死风灯,再借著雪光,瞧见那群如狼似虎的西门府彪悍家丁护院————登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是————是大官人的车队到了!”小吏声音都劈了叉,连滚带爬、手脚並用地躥下城楼,呵斥著守门兵丁:“瞎了你们的狗眼!腚眼子都让屎糊住了?!快开城门!快!”
那清河县高耸的城门,在西门大官人滔天的权势面前,可不就跟他自家外院那两扇隨开隨关的柴门一般。
车队紧隨其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迅速消失在寂静的雪夜里。
西门府邸,灯火通明。月娘早已得了先头快马报信,此刻正端坐在大门正中的大椅上,身前一个火炉。
她身上披著一件厚厚的银鼠皮袄,头髮梳得一丝不乱,只簪著一支素银簪子,脸上不见丝毫睡意,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镇定。身后站著小玉桂姐儿和香菱儿,连房中的孟玉楼也喊了出来!
大管家来保,垂手肃立在她身侧。
“来了。”月娘耳朵极灵,远远听到车马声,放下手中暖炉。
话音未落。扈三娘一马当先,后面跟著十几个个精壮的家丁,押著那几辆蒙得严实的大车。
“扈家妹妹!一路辛苦!快冻坏了吧!”月娘立刻起身,脸上瞬间绽开带著暖意的笑容,亲自快步迎上前去,一把握住了扈三娘那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入手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