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城门吏在城楼上隱约听得下面娇声抱怨,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讥誚弧度,缩回了头。
城下,只余下杨戩的焦灼、赵楷的无奈、帝姬的嫌恶,混杂著驛站方向飘来的阵阵酸腐恶臭,在紧闭的城门外,凝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尷尬与狼狈。
几盏灯笼的光,在风中瑟瑟发抖,照著贵人华服上沾惹的尘土,也照著这乱世边缘破败驛站的狰狞轮廓。
正乱著,忽听得官道西头又传来一阵轔轔车马声。只见一队气派的马车在数十个衙役簇拥下驶近,当先一辆尤为宽大,油壁车在昏暗中闪著幽光。
真是西门大官人到了。
平安见状小跑著凑到车帘前,低声道:“大爹,前头有车马挡著城门道儿,估摸著也是等开门的。”
大官人点头说道:“罢了,让他们先。”
平安踮脚张望片刻,又道:“大爹,瞧著————不像能进去的样儿!车马待著不动,城门也未见有动静。”
大官人掀开帘子,目光恰好与旁边马车上也正探头张望的赵楷撞了个正著。
两人在昏暗中目光一碰,都觉对方气度不凡,便隔著几步远的距离,互相頷首,嘴角微扬,算是无声打了个招呼。
西门大官人正要放下帘子,忽见那斯文青年身侧,又挤出一张粉光脂艷、绝色倾城的脸蛋儿来!
那眉眼,那神態,竟有三分像秦可卿!
大官人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顿时变得真切了三分,忍不住对著那绝色少女也露齿一笑。
茂德帝姬赵福金在宫中何曾见过这般成熟俊朗、气度不凡又如此坦然对她邪”笑的男子?
只觉得这人比自家三哥那清瘦书生的模样不知强了多少倍!
她心头小鹿乱撞,粉面飞霞,也顾不得规矩,扭回头就对著赵楷,声音又甜又脆,带著毫不掩饰的惊嘆:“三哥!三哥!你快看对面车里那位官人!”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欢喜,“生得好生俊朗!气派又足!比你————嘻嘻,比你瞧著可威风多啦!
赵楷听得自家妹子竟对著个陌生男人品头论足,这哪是一个帝姬该做的事情一又羞又恼,也顾不得斯文,伸手就把妹妹那颗不安分的小脑袋狠狠按回了车厢里,低声斥道:“混帐!这般不知羞!陌生男子,是你能伸头去瞧、去评说的?!再敢放肆,仔细送你回去!”
赵福金被按得一个趔趄,撅起粉嫩的小嘴,满脸的不服气与委屈,小声嘀咕:“看看又怎地了————人家就是生得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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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有不甘,竟又悄悄往前蹭了蹭,伸出两根春葱似的玉指,偷偷將马车门帘掀开一条细缝,只露出一只水汪汪、含著笑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继续盯著对面马车里的西门大官人瞧,嘴角还掛著甜甜的笑意。
大官人见她又换了个地方探出小脑袋来,如此大胆娇憨,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心头那点因可卿而起的涟漪更荡漾了几分。
他对著那张绝色的脸蛋,做了个飞了个市井的邪气眼神,这才对车外的平安吩咐道:“你去客气些说项,烦劳他们让让道儿,容我等进去叩门。”话刚出口,他心思微转,又隔著帘子低声补充了一句:“看那周遭护卫,刀鞘裹布不露锋芒,马匹膘壮蹄铁錚亮,虽未打旗號,可行止间那股子肃杀贵气————绝非寻常富户能养得出的!言语上务必十二分仔细,莫要唐突了贵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是!小的省得!”平安应得乾脆,整了整衣襟,小步快跑到赵楷车队前。
他牢记大官人吩咐,不敢有丝毫怠慢,对著杨戩和几个近前护卫团团一揖,脸上堆起十二分討好的笑,声音放得又软又甜,简直能滴出蜜来:“各位爷台辛苦!敢问爷台们——————可是要进城?若是不急,能否行个方便,容我家老爷的车驾先过去叩门?小的给您作揖了!”
杨戩正被城门吏的羞辱邪火憋得快要炸开。
此刻见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小廝,竟敢让自己让道儿?
登时如同点著了炮仗!
那飞扬跋扈的劲头他从鼻孔里“嗤”地一声,挤出两股带著浓重鄙夷的冷气,眼皮耷拉著,只用眼角余光扫著平安,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调子:“呵!让——道——儿?”
他嘴角撇得像是被人用秤鉤子掛住了,能掛三斤香油,“小猴崽子,没瞧见爷们儿也在这儿乾耗著,喝西北风?”
他抬手指了指那紧闭的城门楼子,满是讥誚:“那上头蹲著的,可是尊铁面阎罗!油盐不进,水火不侵!”
“我们进不去,你们————算哪根葱?哪头蒜?也敢做这进城的春秋大梦?趁早滚蛋!別在这儿碍眼!”
平安被这劈头盖脸的臭骂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口憋闷。
可想到老爷的吩咐,强自按捺火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爷台息怒!小的眼拙!只是————只是我家老爷,乃是山东五品提点刑狱公事,有公事在身,急了一些。”
他把“五品”二个字咬得又重又响,腰板也下意识挺直了些,仿佛这官衔是块能辟邪的金字招牌。
谁料他话音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