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之中,崔临照再度换回了一身不起眼的小卒打扮,牵着一匹骏马,神色淡然。
对于阿依慕凝视杨灿时那脉脉含情的模样,她毫不在意。这并非她故作大方,而是发自内心的坦然。
她的出身丶从小到大所处的环境,早已塑造了她的认知。
青州崔氏,那般古老的名门大户,本就是古礼与贵族秩序最坚定的贯彻者。
在崔家,男子妻妾成群,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即便主母与丈夫恩爱缠绵时,身旁也需随时有两到四个陪房丫头伺候在侧。
她们要全程侍奉,端茶递水丶薰香拭汗,若是女主人体力不支,她们便要以身代之;若是男主人体力不支,她们也要从旁辅助。
主人夫妇并不会因此感到羞窘,在他们的理念里,这是理所当然的规矩。
那些伺候在旁的人,并非与他们平等的个体,更像是一件随时可用的工具。
崔临照已然接受了杨灿的情意,虽说尚未过门,可她心中早已认定,这一辈子,非杨灿不嫁。
也正因如此,她早已在心中以杨门大妇自居。在她看来,身为大妇,使命绝非仅仅是相夫教子那般简单。
身为这样人家的正室大妇,首要之事,便是让这个小小的家庭,逐渐发展成一个兴旺发达的家族,越来越好,越来越壮大。
她与杨灿的结合,终将以他们二人为源头,孕育出一个辉煌的庞大家族,就像如今的青州崔氏一般。
这样的家族,哪怕是几十代前的先祖,每年都要接受子孙后代十次左右的血食供奉,四时祭丶袷禘丶节祭,从不间断。
她坚信,有朝一日,杨氏一门也能如此,高高的供案之上,最顶端的那对夫妻灵位,必然是她与杨灿。
这才是她毕生追求的目标,而非斤斤计较谁能得到杨灿更多的床第之欢。
那些现在或是未来可能出现在杨灿身边的侧室,于她而言,都是为她与杨灿的家族延续子嗣丶助力家族兴旺的。
真正能让她放在心上丶有所忌惮的,唯有那些出身地位与她相当丶能够动摇她正妻之位的女子。
或许,在接受过现代一夫一妻丶爱情专一理念的人看来,她的想法太过不可思议,甚至会认为她是一台冷冰冰的利益机器。
可是崔临照对杨灿的爱,是深沉而真挚的。只是,身为这个时代的士族贵女,即便她的学识远超常人,那些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生活理念丶行为准则,也早已刻进她的骨髓,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的一言一行。
杨灿翻身上马,玄色衣袂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周身的气场也愈发凛冽。
阿依慕有心再上前,对他说一句叮咛嘱咐的话语,可刚迈出一步,双腿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桃里可敦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搀住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促狭:「至于吗你?」
阿依慕的俏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泛起了细密的红晕,窘迫不已。
她强作镇定地松开桃里可敦的手,轻咳一声,找了个藉口掩饰:「没丶没什么,就是站得久了,腿麻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可不是腿麻那么简单。昨夜,她贪念与杨灿的温存,想着此去一别,许久不能相见,便想与他多痴缠片刻。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杨灿发起威来,竟然是那般凶悍。直到此刻,她的身子依旧酸软无力,尤其是那双浑圆紧致的大长腿,更是不听使唤。
都怪那个坏人,昨夜非要她保持那般羞耻的姿势,站得太久,此刻才会这般狼狈。
看到阿依慕这般慌忙掩饰丶窘迫不已的模样,桃里可敦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脸上的戏谑也变成了诧异。
她本来只是随口奚落一句,没想到,居然真的被她言中了?
桃里可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度落在杨灿身上,微微眯了起来:这只小狼狗,真有那么凶?
人群深处,尉迟伽罗的心里酸溜溜的,像是吞了一颗未成熟的青果子,涩得发麻。
前夜大醉,她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可昨夜,她滴酒未沾,却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午夜时分,她实在难以入眠,便披衣起身,在帐外徘徊,竟在静谧的夜色里,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丶暖昧缠绵的声响,听得她心里又酸又涩。
她觉得,娘亲变了,娘亲开始————防着她了。
她曾主动提出,要陪着弟弟沙伽去拔力草原,帮弟弟筑城立业,却被母亲断然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