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杨灿旧居那扇紧闭的房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先是一个小丫鬟,手提一盏橘红色的灯笼从里边走出来,接着便是一位身着浅绿衫裙的女郎,手中撑着一柄油纸伞,一手提着裙裾,缓步迈过门槛。
雨夜丶灯笼丶浅绿裙裳,再配上这容颜俏美的女郎,古色古香的门楣,便似一幅精心勾勒出来的古风画卷。
「小青啊,敬贤居那边的酒宴,当真已经散了?」被于醒龙安顿于此的崔临照,眉眼间满是难以掩饰的欢喜,轻声地问道。
前方提灯的小丫鬟连忙点头:「姑娘放心吧,婢子特意去打听过的。只是————这般雨夜,姑娘你实在不该亲自出来。
您若想见那杨城主,婢子去请他来就是了。姑娘你是天下名士,难道还请不动他杨城主?」
崔临照闻言莞尔,轻声道:「你懂什麽。杨城主那是何等光风霁月的君子?
其心若兰,其行如松,不蔓不枝,清风峻节。这般夜深了,我若差人请他来我住处,岂不惹人闲话?
杨城主爱惜羽毛,定然不肯来的。我去敬贤居见他,反倒没什麽不妥。再说了,我如今长住凤凰山上,也算半个主人嘛。」
崔临照笑盈盈地说着,显然此刻心情极好。不仅笑如花,就连她的脚步都带着几分雀跃。
她的心情当然好,杨灿那首惊艳世人的绝妙好词,可是彻底撩动了这位小才女的心弦,让她为情颠倒了。
先前,她把杨灿视作高不可攀的天上月,从不敢对那男子心生半分妄想。
所以她矜持着丶克制着丶隐忍着,生怕自己对他的爱慕,于他而言却是亵渎丶冒犯。
可是杨灿的那阙词,却让她知道,那个谪仙般的男子,竟也对她暗生情愫,这怎不叫她心花怒放?
崔临照学识渊博,心气儿自然是极高的。
她以齐墨巨子继承人的身份游历天下的时候,青年才俊接触的自也不在少数,可是能让她为之心折的,却是没有。
她崔大学士文武双全,文有定国安邦之策,武有十步杀人绝学,寻常男子如何能入得了她的法眼。
难得遇上几个能让她心生钦佩的,大多已是四五旬往上的年纪了;至于同龄男子,在她眼中,不过是些尚未长大的孩童。
这位早慧的小才女,也就因此蹉跎了青春。如今她已二十有一,却仍未谈婚论嫁。
在这个年代,这般年纪尚未婚配的,可是极为罕见了。
偏她又是个不肯迁就的,在她想来,如果实在寻不到一个令她心折的,这辈子大抵就要这般孤身一人度过了。
却没料到,一趟陇上行,老天竟会给她送来一个令她一见倾心丶为之心折的奇男子。
其实她也清楚,今夜并非与杨灿相见的好时机。
于阀阀主召集众要员上山,商讨的是关乎于阀存亡的大事,这是她的好学生于承霖偷偷告诉她的。
她虽不知详情,却也明白,这样的话,今天阀主会商结束之后,这些于阀要员们之间,定然还会有诸多的沟通与联络。
可是杨灿若不在山上也就罢了,如今杨灿近在咫尺,那蓄积已久的思念,就像汹涌的洪水,她实在是等不及了,多等一刻,都觉得一年般漫长。
她也不奢求能与杨灿相处多久,杨郎说过:「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爱的那个男人,心怀大志,忙于大事,她必须要向贤内助的方向努力,岂能用儿女私情拖了他的后腿?
可————哪怕只是匆匆一晤也好啊,杨郎不是还说过「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也是她先让丫鬟去打探消息的缘故,不能影响了杨郎的正事。
她此刻唯一的担忧,便是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过急切了,可别惹得杨郎不喜。
在她心中,杨灿纵然还未到不食人间烟火丶摒弃了六欲七情的境界,那也是胸有丘壑丶不溺风月的一位高洁之士,对于男女之情想来是看得极淡的。
所以,一路行去,崔临照便不断地告诫自己:一会儿见了他,我只说几句话便好,绝不能表现得过于情切,绝不能恋恋纠缠,惹他嫌弃。
崔临照心中那位胸有丘壑的杨灿,倒也是真担得起崔学士的这句评价。
你看,整个凤凰山庄的布局丶大道小径,他尽皆了然于胸,这难道还不是「胸有丘壑」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