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光斜斜地穿过菱花窗,在花厅的原木地板上洇出了暖融融的光斑。
杨灿赤着双足立在光斑边缘,右腿屈膝半蹲如磐石稳扎,左腿平直伸开似劲松破崖,足心贴着微凉的木板,竟生出几分沉凝的力道。
他的手也没闲着,手中拿着一根红绳拴着的绒球儿,红绳在指间绕了两圈,悬在摇篮上方轻轻晃悠。
绒球是杨禾给小晏儿做的玩意儿,红得像团小火焰。
惹得摇篮里的女婴蹬着藕节似的小腿,乌溜溜的眼珠追着绒球转,口水顺着下巴淌成细线。
这般逗弄孩子时,他腰身仍随着呼吸缓缓沉坠又提起,每一次下探都让足尖在地板上压出浅淡印痕。
这是巨子赵楚生亲传的马步法门,专治他下盘虚浮的毛病。
那日在渭水码头救人,他在沙地上滑了一跤,被赵楚生一眼看出破绽。
按理说墨家弟子自幼习武,哪有他这般根基虚浮的?
事后巨子哥向他问起此事,早已备下预案的杨灿便是黯然一声长叹。
酗酒的爸,出走的妈,读书的弟弟破碎的他————
嗯,大抵就是老爹死的早,他孤身一人忙于生计。
而且他对于墨家机情有独锺,同时还要经常思考墨家的未来,所以————倒把武艺荒废了。
巨子哥听了很内疚,面对这个偏科的同门,他觉得都是他的错。
因为他这个巨子无能,才让秦墨弟子过的这般艰苦。
「你这筋骨本是块好料子,可惜错过了最佳年纪。」
赵楚生叹气叹够了,话锋却又一转,眼里透出些光彩。
「好在二十出头不算晚。我寻些珍材配个墨家秘方。
你内服外浴,半年内保管把筋骨养回十四五岁的柔韧,武功总能捡回来。」
末了他又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墨家子弟,文武双全方能立于乱世啊。」
杨灿听了当时只有一个想法,这秘方要是对六十岁的人也有用,岂不是可以返老还童?可惜,可惜————
软榻上,青梅正低头绣着一方婴儿用的抹额。
一身月白色的绫纹短袄衬得她肤色莹润,袖口挽至小臂,皓腕上用红丝线系了三粒圆润的珍珠。
随着她绣针的起落,珍珠在肌肤上轻轻地滚动着,愈发衬得腕管儿纤美柔腴。
淡粉色的抹额上,衔枝青鸟已初见雏形。
翅膀上的绒羽用银线绣出层次,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出来。
摇篮里的小晏儿正努力地吮着手指,把唾沫泡泡吹得一个接一个。
一家三口各忙各的,日光淌在他们身上,连影子都透着暖意。
「呼————」杨灿吐出一口浊气,腿肚的酸胀终于漫上来,刚好撑到巨子要求的时辰。
他直起身时腿一软,晃悠着走到摇篮边,见小丫头正鼓着腮帮子吹泡泡,忍不住伸手要去揩她下巴的口水。
没成想大腿失力,身子一倾,额头「咚」地磕在吊篮的铜挂钩上。
吊篮晃出了细碎影子,小晏儿猛地停了吮手指的动作,乌溜溜的眼珠叮在杨灿脸上。
下一秒她就咧开没牙的小嘴,无声地笑了。
快两个月的孩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连鼻尖都皱出个小肉坑,那模样分明是在看他的笑话。
快两个月大的孩子,其实已经会无声而笑了,而且不是未满月时那种无意识的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