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一顿,擡起头:「她怎幺样?没出什幺事吧。」
王逸之道:「没有。来俊臣倒也不敢在吃穿上苛待她,她气色还好,我本来担心她想不开,现在倒是松了口气,只不过—」他长叹一声,「等来俊臣倒台,似乎是件遥遥无期的事,放心之余,又有点痛恨自己无能。」
陆沉渊放下刻刀,奇怪道:「怎幺突然这幺想?这可不像你。」
王逸之转头看他,正色道:「大人应该知道魏王借仙师归附,主导的那出易储戏码吧,当时武皇的态度耐人寻味。倘若他真地坐上太子之位,对来俊臣的倚重只会比武皇更大!我是担心,来俊臣地位越来越稳固武则天至少还会处理脏手套,比如昔日替她出谋划策的北门学士,都已死绝。
可武承嗣显然不是这样的人,他若掌权,只会是新的酷吏统治、恐怖统治。
他不但不会杀来俊臣,只怕还要仰仗他震朝堂。
这确实是个问题。
陆沉渊如果不知道大势走向,只怕也会迟疑。
「而且,还有『诛邪司」——」
王逸之暗暗紧了拳头,转头看向监兵坊方向:「自武皇张榜晓谕,重赏检举揭发、严惩与幽冥教私通之世家门派,莺卫雀牢每日都有各地押运过来的「逆贼」,有不少都送到监兵坊,试验兵器-说真的,如今来俊臣的推事院下又多一个诛邪司,比以往位更高、权更重!我真怕有一天太原王氏也被他打成私通———"
「不会。」
陆沉渊干脆道:「你也不要太杞人忧天。他之所以强娶,为的是融入五姓七望,与王家结成同盟,如今废了大把力气,好不容易奸计得逞,怎幺可能会对王氏出手?那除了把王家逼急了,把他千刀万剐,有什幺好处?放心吧,他就算再胆大包天,总也要干些『利己」的事,损人又不利己至少来俊臣是不会干的。」
王逸之提起的心慢慢放了下来,道理他都懂,但这些话从陆沉渊嘴里说出来,格外让人信服。
他有意转开话题,笑道:「还没恭贺大人荣升鸢台司谏、译经场典造郎。」
「没什幺值得恭喜的。」
陆沉渊随口道:「不过是两个糊弄人的虚职—-我明白你在焦虑什幺。加官普爵的机会多的是,不必急于一时,练功做事都是如此,要循序渐进—-你万一急于求成,因此出事,你妹妹岂不是更没指望?」
王逸之沉默了。
陆沉渊笑道:「看看我,功劳有了又如何?境界不够,想升都只会给虚职,这破司谏,既不能调鸢卫,又没正经立功手段,名虽五品,比从五品的阁领还差!译经场典造就更不用说了,听一群和尚念经,我都懒得去!」
王逸之忍不住笑了。
陆沉渊重新拿起刻刀:「眼下四夷不定,突厥频频犯边,吐蕃那边围绕西域朝贡之路明争暗斗,苗疆六诏也很热闹,听说朝廷大军镇压不顺,早晚有用人的时候,机会多的是,你我现在最紧要的,还是习武练功,修为不够,还谈什幺建功立业?」
王逸之起身,肃然行礼,表示受教。
陆沉渊摆摆手,专心在风灵竹上刻画【轻身符】,纤细线条流畅地在刀尖下延申,很快,竹鹊座驾中央巴掌大的空白处,线条不断增多,一个繁复玄奥的图案随之成形,整个图案骤然一亮,随即迅速黯淡下去,恢复如常。
一气呵成!
陆沉渊满意点头。
王逸之脸色和缓不少,沉吟道:「说起来,北边突厥屡屡犯边,东北室韦动荡,都还在其次,
眼下最让朝廷难堪的,是巴蜀。」
「哦?」
陆沉渊随口道:「丘神绩平叛不顺?」
王逸之忍不住叹道:「大人神思敏捷,令人钦佩!三日前,夏官侍郎翟大人特转陛下旨意命明阁赶制五百架破罡弩、九子追魂锁、天罗地网送往巴蜀。今天早上有那边的朋友来信,不器宗并未束手,而是在剑阁布下重重陷阱,大军损失不小。」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陆沉渊并不意外,头也不擡道:「幽冥殿有高人,当日专门易容成不器宗副宗主过来抢《天工卷》,为的就是把火引到不器宗,他们两次跳脸,让武皇急于立威,也确实着了他的道,要拿不器宗撒气,幽冥殿自然有后手。丘神绩只怕凶多吉少了。」
王逸之一愣:「这幺严重?」
陆沉渊点点头:「从过往几件事看,幽冥殿做事极有章法,无论十月初刺驾,还是劫掠天工,
他们的计划都是有可行性的,武皇被逼的以酷吏之法惩治江湖,重赏检举揭发,而后大举镇压,必然引得江湖动荡!从某种程度而言,幽冥殿的目的已经达成,长此以往,江湖不堪其扰,会是什幺结果?」
王逸之脸色微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