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对哲宗皇帝连续作法却不怎么见效,身为神棍老尼的法瑞转而变换施法的对象,此人便是孟皇后的情敌刘氏。
法瑞首先让孟皇后的近侍太监王坚画了一张刘氏的画像,然后由她用大头钉往刘氏画像的胸口上一顿猛敲。这还不算完,更耸人听闻的是法瑞又叫王坚去找一份在这年五月死于肺结核的宫人的骨灰并派人秘密地将其撒在刘氏寝宫的隐秘角落里,如此所为只为诅咒刘氏也能患此等恶疾而突然暴死。
这些统统都失效后,法瑞最后使出了自己的终极大杀招:她拿出了七根银针对着象征和寓意着刘氏本人的木偶一顿猛扎,然后又在符箓上写满了诅咒刘氏不得好死的咒语,最后再将木偶和符咒一起其焚化成灰。做完这一切之后,发瑞叫人再次秘密地把这些灰渣洒在刘氏寝宫的各处角落。至此,大神棍大法师法瑞算是黔驴技穷了。
可是,让人抓狂的是,在这一通猛如虎的操作之后,刘氏依然完好无损地活着。与此相对应的是,孟皇后的小公主却在这年九月走完了仅仅两年的短暂人生,而法瑞等人也在这个时候迎来了自己的灭顶之灾。
前有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白灰(死人的骨灰),后来又是来路不明的黑色灰渣隔三岔五地出现在寝宫的各个角落,这一切让刘氏深感其中定有什么蹊跷。要知道刘氏的身边也有一群人在依附她,更何况小公主病危期间皇后的宫里即使是在大白天里也频繁有来自宫外的陌生人出入,再联系之前早就有人在传言皇后正在用巫术为小公主治病,如此这般一顿前后联系后,“刘氏集团”瞬间就为他们的主子破了案:皇后定然在宫里指使他人对你进行了作法施咒!
得出这一结论后,几个月前才为哲宗生下一个女儿的刘氏随即跑到哲宗面前告了皇后一状,哲宗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孟皇后曾经当着他的面拿出了一道符箓,于是他下令对皇后的寝宫进行搜查。无疑,突如其来的这一顿搜查让雷公式、刘氏画像、大铁钉、银针和符箓之类的玩意儿无处可藏,也让燕氏和法瑞这两个非法入宫的宫外之人被逮了个现行。哲宗下令将包括燕氏和法瑞在内的皇后身边的近侍总共三十余人全部下狱,然后便让入内押班梁从政、句当御药院苏珪会同掌管宫禁内外防务的皇城司一同审理此案。
审案进行得异常顺利,一来是证据确凿,犯案人无法辩驳,二来是担任主审的太监老爷们足够的阴毒很辣,皇后宫里的这些太监和宫女们在严刑逼供下把该说的和不该说的全都说了。
既然案子已经审理清楚,那么接下来就是走正规的律法流程。因为此案涉及一国之母干系重大,所以政府官方必须出面,御史台这边派出御史董敦逸前去给这些人做笔录。当一众人犯被带到堂下之时,董敦逸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得是瞠目结舌:只见这些遍体鳞伤且血迹斑斑的太监和宫女们根本没法站立,他们几乎都是被人给架着拖上公堂的,而且这些人因为伤重根本没法说话,他们当中有的人甚至四肢尽折,更有甚者连舌头都被割掉了。
董大人这么一个斯文的文官哪里曾见过这种惨不忍睹的场面?就在他准备拿起笔将自己所看到的实情据实上奏时,一旁的大太监郝随(就是那位告诉刘氏只要能给皇帝生下儿子就能当皇后的老兄)不紧不慢地对董敦逸说道:“董大人,这个案子就按我们说的做笔录,这也是上面的意思。”
郝随并没有把话说得很透,他也不敢说得太透,但这话里的意思已经非常清楚了。董敦逸并不是一个软蛋,之前给皇帝上奏疏弹劾大臣的时候他可是表现得大义凛然勇气百倍,但在此时、在这个看似毫不起眼的太监面前他却开始瑟瑟发抖。郝随说这是“上面”的意思,那这个“上面”到底是谁?宰相章惇还是皇帝赵煦?抑或是后宫两位太后当中的某个谁?想及于此再又看看堂下这些人个顶个的惨状,董大人手里的笔也开始不住地抖动,最后他只能在惶恐中上奏皇帝说案犯已经当堂认罪。
有了御史呈上的这份认罪笔录,这个案子也算是就此了结,哲宗就此下发了废除孟氏的皇后之位并强令其出家为道的诏令。
客观地说,以孟皇后为核心的这个“犯罪集团”确实存在通过巫术来对皇帝作法的既定犯罪事实。虽然她们作法的初衷是为了让哲宗皇帝再度疯狂地迷恋上孟皇后,而且这里面没有丝毫要加害皇帝的意思,但这无法改变她们对皇帝作法的事实。在封建时代,仅凭这一点她们就铁定要被处以极刑。此外,如果说她们对哲宗的行为还谈不上是在害人,那么她们对刘氏的所作所为就完全失去了为自己辩解的余地和可能,凭这一点她们也得死。当然,至于她们为何会惨遭酷刑,这里面恐怕就有太多的可能性了,最有可能的一种猜测就是有人想通过她们的口供让孟氏这辈子永不能翻身,甚至是直接也被哲宗下令处死。
说到孟皇后,或许她很蠢很可怜很没脑子,可她在整个事件中都做了什么我们已经无需赘言。说句心里话,在她所处的那个时代,她的被废其实一点也不冤。
皇后被废既然已经是板上钉钉,那么其他涉案人员应该如何处理呢?哲宗将这活儿交给了三省、枢密院会同刑部官员商议,起初的建议是直接将此案的三名要犯(燕氏、法瑞、王坚)处以极刑,但这会儿却有人提出了异议。之所以要对这三人处以极刑原因就在于他们对皇帝作法,提出反对意见的人则认为他们的行为并未对皇帝本人造成实质性的伤害,甚至连那口想要迷惑哲宗心志的茶水皇帝也没喝,所以这三人应该免除死刑。
听到这种说辞,曾布瞬间暴怒而起,他大声嚷道:“此言简直荒谬至极!难道皇后没有把驴媚和蛇雾这些邪物带入陛下的寝宫吗?难道非得等到陛下有个三长两短才叫犯事吗?”
此言一出,众人这才感觉事大,于是乎曾布这一声暴喝最终决定了这三人的生死。讨论的结果出来后,章惇带着所有两府大臣又去见了哲宗。历朝历代不是没有废黜皇后的先例,就在宋朝便有宋仁宗废后的故事,相比于那位给了仁宗一嘴巴子的郭皇后,这位孟皇后的被废让一众大臣根本找不到反对的理由,这事就连向太后和哲宗的生母朱太妃都无力挽回。可是,皇帝和大臣们统一了意见并达成了共识并不代表这事就可以顺利完成,殿中侍御史陈次升便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反对废后。
陈次升在上呈的奏疏里说道:“陛下,你说你废黜皇后证据确凿,可外面的人却都在说这事另有蹊跷。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对,这里面的原因就在于你没有把此案进行公审,而是让几个太监和皇城司的人偷偷摸摸地就把这个案子给办完了,这样做怎么可能不让外边的人产生怀疑呢?你别说是那些老百姓,就连我们这些朝臣也有很多人在下面唧唧喳喳议论不断。为此,臣觉得要想让这悠悠之口不再胡言乱语的最好办法就是将此案交给外廷的有司衙门予以审理,这样才能人心敬服。望陛下恩准!”
陈次升这道奏疏让人很是怀疑他这天是不是没吃药或者吃错了药,平民百姓尚且知道家丑不可外扬,难道堂堂皇家就不知道要脸吗?皇后跟一个婕妤争男人以至于通过巫术和法器来对皇帝施法,这种事交给大理寺或开封府公开审理岂不是会让全世界笑话?既是如此,那当初何必要设立皇城司?
陈升之的这道奏疏最后只是被哲宗和两府大臣们当成个臭屁给闻了,然后就没了下文。可是,御史台这边对废后一事还是有反对之声,让人意外的是跳出来表示反对的人里面竟然就有几天前到皇城司的公堂之上给犯人录口供的董敦逸。他上疏向哲宗表示废除孟氏皇后之位还需再容商榷为好,这其中可能真有冤情。另外他还提到了天象,他说下诏废除孟氏的当日天空中阴云密布,这说明老天爷这是在告警,而且京城的百姓们那天也有好多人在呜咽流涕。最后,他说因为此案是他录的案卷笔录,如果真的搞成了冤假错案,那他可能就会遗臭万年。
眼瞅着这个董敦逸好像也是吃错了药,哲宗根本没搭理他,可这人马上又上了另一道奏疏再次请求重新考虑废后事宜。哲宗这下可就火大了,他召见两府大臣并表示自己准备重责董敦逸这个前后反复的人。
哲宗说道:“董敦逸如此前后反复岂可让其继续担任言官,你们赶快给他重新换个岗位。”
没曾想,哲宗的这个想法遭到了宰执集团的集体反对。这些大臣的理由也很简单,如果董敦逸在这个时候被罢免只会让外边的谣言传得更厉害,毕竟董敦逸是皇后被废一案的唯一笔录人。况且,一旦董敦逸被罢官定然会让台谏系统的官员集体反弹,到时候这事情恐怕更难收场。
气盛之年的哲宗顿时大怒并吼了一句:“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朕还怕了他们不成!”
皇帝这一吼让章惇和蔡卞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们开始像安抚小孩子一样劝哲宗不要动怒,即使要贬责董敦逸也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和罪名才行,但眼下这个时机显然不合适。比这二人更硬的人是曾布,他直接拿出不得加罪于言事官的祖制和传统试图让哲宗妥协。
哲宗仍然是怒气冲天,他说道:“自大宋开国以来言官被贬的事多了去了!”
这帮老头儿本来想欺负哲宗年轻不懂事,没想到哲宗对这些事全都门清,但即使如此他们也还是不同意立马就处罚董敦逸。又是一番激烈的交锋后,哲宗一人独战群臣最后竟然取得了胜利——这帮大臣同意责罚董敦逸,但具体怎么个责罚却让这帮人再又吵成了一团。
蔡卞提议让董敦逸去做一个知州,曾布立马疾言厉色地表示这样做是在折辱董敦逸,而且会招来更多的非议。正当曾布对蔡卞横眉冷对之时,哲宗来了个更狠的——他直接让董敦逸去做一个比知州还要低一级的知军。
一直都没怎么吭声的李清臣这时候立马说了句“臣等谨遵圣意”,曾布紧跟着对李清臣就是一顿厉声斥责并表示他个人绝对不敢奉诏。李清臣压根就没有搭理曾布,他还说应该对董敦逸再处以罚金。曾布就此气得简直快要爆炸了,他说与其如此还不如直接把董敦逸给贬为平民算了。神奇的是,首相章惇竟然站在了曾布这边,他也反对李清臣的提议。
看着这帮老头子在自己面前吵成一团,哲宗突然间暴喝道:“休再多言!否则你们都给朕到外地去做知军!”
曾布立马被吓得连连躬身后退,章惇沉默片刻也躬身请求皇帝陛下恕罪,许将则请求哲宗息怒并三思。见这帮人都服软了,哲宗也觉得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了,冷静下来后他说道:“此事就这样定了,董敦逸暂时就不处罚了,等过段时间再行处置。”
这一等就是足足一年多以后的公元1097年12月,董敦逸以“奏事不实”之罪被降官一等并离京出任兴国军知军。至此,孟氏被废一事就此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