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惠卿没能留京任职自然是让他大失所望,而相同的剧情同样也发生在了邢恕的身上。如之前所言,要说邢恕这人还真就是堪称宋朝的一大奇人,他早年本是程颢的学生,后来又拜入司马光和吕公着的门下,但这样的人在神宗朝却混得是风生水起并和蔡确成了政治盟友,虽然保守派复辟之后他受蔡确牵连被贬了官,可他也就此摇身一变被贴上了变法派的标签。哲宗亲政之后,随着变法派的全面掌权,邢恕也就此解除了罪官的身份,而且他还以宝文阁待制的头衔兼知青州。正如刘挚当初所言的那样,邢恕这也算得上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青州可不是一般的小州小郡,往往只有落职的两府大臣才会被派到这个地方担任知州,但邢恕却并不满足于此。同样,他在得到新的任命后也请求面圣谢恩,其目的也是想留在京城里当官。相比吕惠卿,邢恕的演技可就高出了一个段位,他不但在哲宗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而且是抱着哲宗的大腿号啕而泣,嘴里还喊出了一句:“微臣真的是没想到此生竟然还能有机会再次见到陛下!”
哲宗是何等聪明睿智的人,吕惠卿的演技都没能骗过他,邢恕这等浮夸的演技更是逃不过他的法眼。最让哲宗反感的是,邢恕激动得过了头,他的眼泪把哲宗的龙袍都给打湿了。邢恕这场戏是彻底演砸了,他最后还是和吕惠卿一样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到青州去赴任。
邢恕这次没能留京在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他没能摸准哲宗的脉象,而且他还犯了一个很愚蠢的错误,那就是出门没有看天气。他忘了现在是章惇在秉政,要想在现今的帝国官场上出人头地怎么能够少得了当今首相大人的栽培?不过,章惇这会儿心里其实也不爽,他当然知道诸如李清臣和曾布这些人对他不服,所以他才想到了要让吕惠卿给他当帮手,可奈何吕惠卿的名声早已毁灭殆尽,但毫无疑问的是章惇从此不会再觉得自己对吕惠卿有所亏欠,他已经为吕惠卿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
正当章惇因为吕惠卿的事而心生几丝郁闷之时,他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出气筒——吕大防。
吕大防这时候可以说已经混得很惨了,作为元佑后期的执政达数年之久的首相,他的接连被贬其实并不为奇,可这似乎没有尽头的被人贬来贬去的苦日子还是让他有些吃不消。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悲剧其实还远未结束。之前我们提到过范祖禹等人因为被指控在其所编修的《神宗实录》里存在“诋毁先帝和朝政”的嫌疑而被贬官的事,这件事看似和吕大防没有什么关系,但新任的御史中丞黄履这时候突然想起当时身为首相的吕大防可是《神宗实录》的总监修,也就是说他应该为范祖禹等人的过失承担领导责任。
正在为吕惠卿的事而有些鬼火上身的章惇随即建议哲宗借此由头对吕大防再行贬黜,吕大防于是被连降两级并被勒令发往安州进行安置监管。事实上,章惇这一次仍是建议将吕大防贬到岭南去和死去的蔡确作伴,可哲宗对于吕大防和范纯仁这类元佑时期的大臣还是很认可的,只是碍于眼下的形势他还是下诏责罚了吕大防。
这里我们就不得不说章惇其实是有些错恨了吕大防,要知道几年前吕大防可是极力想促成新旧两党的和解,如果当时没有苏辙和高滔滔的强烈反对,那么很有可能也就不会如今变法派对保守派的疯狂打压和迫害。说到底,苏辙和他哥哥苏轼都犯了同样的错误,而他俩也都为这个错误而付出的惨重的代价,只是苏轼所犯的错只是由他一人买单,而身为宰执大臣的苏辙所犯的错却要让整个保守派为他一起买单。
政治斗争是极其残酷的,但也能散发出极致的人性光辉,前者往往意味着要从肉体和灵魂上彻底消灭对手,而后者则是以菩萨般的心肠去包容对方从而实现共存,但吕大防的做法看似保留了人性的底线,但实则却是把对方给打了个半死并给了对方将来复仇的机会。
当然,上面这些都是章惇所不知道的,他只知道在吕大防当政期间整个变法派依旧被一团看似没有尽头的密云所笼罩。他只知道在他失势时苏辙还在对他进行穷追猛打,而被他引为知己和挚友的苏轼却对此作壁上观甚至还在其被贬后写诗对他进行“道贺”:子厚,你终于可以做一只赛似活神仙的闲云野鹤了,我真的好羡慕你啊!
如前所言,换了你是章惇,当你看到苏氏兄弟对自己的所为,那么你会怎么想?
章惇的报复还在继续。由于这年秋天将要举行明堂祭祀大典并大赦天下,章惇特意奏请哲宗将吕大防、刘挚以及苏氏兄弟等数十人列为永不赦免和复用之人。此举意在彻底断绝这些人今后在仕途上东山再起的机会,至少在哲宗有生之年这些人就别想翻身,考虑到哲宗这时候还不到十九岁,而这帮人都垂垂老矣,这其实就意味着终生剥夺了这些人的政治权利。
哲宗很爽快地答应了,这并不是说哲宗很傻很天真,相反这正好体现出了他的政治智慧。说到底,他现在需要章惇为他出力,哪天他彻底掌握了皇权或是需要用到吕大防这些人还不都是他一句话的事。一切正如他对吕大防的兄长吕大忠所言的那样:“执政欲迁大防至岭南,朕独令处安陆,为朕寄声问之。大防朴直,为人所卖,三二年可复相见也。”
得知吕大防遭此重责,早前被调任陈州担任知州的范纯仁再又激动了起来,他不顾一众亲友的劝阻执意要上疏为吕大防仗义执言。
范纯仁在奏疏里说道:“大防等人即便确有过失也不至如此重责,还请陛下以唐朝时期牛僧孺和李德裕的党争之祸为戒,切勿让此悲剧在宋朝身上重演,况且吕大防年事已高实在不便久居炎荒之地。想当年,章惇和吕惠卿虽遭贬黜却也未遭此等重贬,想必陛下也不想看到蔡确的悲剧再次上演,所以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特赦吕大防无罪。”
吕大防等人这时候已经被朝廷定性为永不复用的超重量级政治犯,这是个什么概念我们在这里也就无需多言了。各位想象一下:如果四十多年前有人敢站出来为那些“反革命分子”说好话,这人最后会是什么下场?范纯仁的下场就是被罢去观文殿大学士之职并从陈州被赶到了湖北随州去担任知州。
章惇这样做也算是很贴心了(吕大防所处的安州和随州同处荆湖北路),而且也算是对范纯仁很仁慈了(毕竟还是一个知州大人),哪里像吕大防这样已经成了一个形同被软禁的囚犯。
再一次地痛扁了吕大防并把范纯仁也给收拾了一遍后,章惇在朝中的声望可谓是达到了极盛,可他身后招来的那些异样的眼光也是越来越多。被章惇揍得鼻青脸肿的保守派就不用说了,关键是变法派内部尤其是高层当中也有很多人看他不顺眼。
李清臣、曾布、韩忠彦、许将,这些人无一不对章惇在这一年多时间里的那些极端行为心生愤懑。保守派执政时的旧账确实应该清算,可问题在于这些人都觉得章惇行事太过偏激,其凶狠的程度已经超过了当年的司马光,章惇更是不该独断专行视他们这些同僚如无物。此外,在元丰年间与章惇过从甚密的门下侍郎安焘也对章惇的种种言行越发不满,在他看来如今的这个章惇与从前完全判若两人。
安焘在资历上要比章惇更深,而且他在神宗朝也比章惇先期成为两府大臣,有鉴于此,章惇一直都很敬重安焘。可是,当安焘这次回京之后他们两人的地位已经发生了变化,章惇现在是首相且是独相,为了让章惇可以尽情地发挥,哲宗一直把尚书右仆射的次相位置给空着,安焘虽然是贵为第一副宰相的门下侍郎,可他终究还是章惇的下属。与李清臣和曾布等人不同,安焘并无多少想当宰相的野心,他也没有嫉妒章惇如今的声望和权势,他和章惇的矛盾在于:章惇认为安焘总是端着老大哥的架子在教他做事,而安焘则认为章惇太过专权和揽权,别说是三省和枢密院的同僚,章惇在这方面甚至都没把哲宗太当回事。
在大规模贬黜保守派官员的这一时期,有很多官员的贬官令都不是出自哲宗的诏令,而是出自章惇的相令(白帖)。也就是说,哲宗同意对这些官员进行贬黜,但具体怎么贬以及被贬到哪个地方去任职最终都是章惇说了算。长此以往,章惇往往不通过奏请就直接以宰相的身份下令对某人进行贬官或外放。为此,安焘数次与章惇在公开场合发生过激辩,安焘甚至当着哲宗的面把这事给抖了出来,哲宗当时虽然并没有因此而责罚章惇,但这可是把章惇给吓了一大跳,他也由此对安焘感到震怒和厌恶。
眼见当今的宰相和第一副宰相之间的矛盾已经公开化,那些善于钻营之人纷纷选择站队,而选章惇的人自然明显超过了安焘。很快,一些弹劾安焘的奏疏就被摆到了哲宗的台案前,更绝的则是同为两府大臣的前御史中丞、现尚书右丞郑雍主动找到章惇并为他洗刷了身上的“冤屈”。
郑雍对章惇说道:“宰相用白帖对罪官进行贬黜并非没有前例可循,当年王安石就经常这么干,神宗皇帝也是允许了的。”
章惇听到这话顿时大喜,如此一来他的所为就算不上是越权,哲宗那里他也可以就此有所交代。郑雍本想以此巴结章惇,可章惇又岂是那种不明正邪的糊涂蛋,而且也正因为这事让他更加认定郑雍此人不可久居朝廷。一来郑雍本就属于旧党,他能够直到现在还留在朝中继续为官已经是祖上积德了,二来郑雍选择在这个时候以及在这种情况下向章惇示好摆明了就是在搞政治投机,章惇担心自己迟早会被这种人给卖了。于是乎,郑雍的悲剧就此酿成,章惇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将其罢为资政殿学士出知陈州。
收拾了郑雍之后,下一个倒霉的就是安焘。以哲宗此时对章惇的倚重和信任,他对章惇的奏请几乎是无所不允,哪怕是章惇提出要罢免贵为门下侍郎的安焘。当然,章惇要罢免安焘绝不是张嘴就能办成的事,但收集安焘的“罪证”自然有人争着抢着去办。偏巧的是,安焘正好就有一个把柄被人给揪着了。
这年九月,哲宗出宫举行祭天大典,安焘则是此次出行的仪仗使,可在半路上突然窜出一骑横穿整个仪仗队伍。这件事其性质可谓是相当严重乃至是恶劣,虽然此人并非是意欲行刺,可作为仪仗使的安焘显然是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出了这事之后,章惇又在哲宗面前指控安焘为官“表里不一”并请求对其予以黜落,安焘随后便被罢知河南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