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三冲到张建国跟前,扶着膝盖大口喘粗气,嗓门压着几分藏不住的急色:“建国,县里刚捎来消息,观摩团的日子改了。”
张建国正弯腰整理地上盘好的粗铁丝,闻声直起腰掸了掸裤腿,点点蹲在脚边跟着抬了抬耳朵。
他看着黄三满头是汗的模样,语气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慌什么,慢慢说。”
黄三抹了把额头上滚下来的汗珠,把消息一股脑倒了出来:“原先说十天后来,现在提前到三天后了。”
他歇了口气又补上后半句,队伍加了邻乡七八位干部和县粮油站采购科长,县里特意叮嘱务必准备妥当别出岔子。
这话一出口,周围收拾工具的村民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围着黄三议论起来。
有人皱着眉蹲在石条上,说地坪还剩小半没整平,围栏也只拉了一半,工期太紧根本赶不完。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把式摇着头蹲下身,捏着烟袋锅子半天没吭声,都觉得三天时间实在太勉强。
领头的李老汉吧嗒着旱烟吐出一口白雾,慢悠悠开口:“别说三天,就是五天也悬,总不能糊弄县里领导。”
方才还轻松热络的气氛散了个干净,人人脸上都带了愁色,连手里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张建国神色没半点慌乱,抬手往下轻轻压了压,嘈杂的人声很快便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信赖。
“提前三天而已,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正好让县里看看咱们的效率。”张建国声音不高,却透着十足的稳当劲儿。
他迈步走到场地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清晰地分出了四组任务。
自己的两个学生,赵大柱带八个年轻后生负责木架收尾和围栏加固,王满仓带五个人盯帆布绷紧固定。
老把式们牵头刷桐油补漏,剩下的人全部整平地坪清理边角废料。
他顿了顿又抛出实打实的奖励规矩,早晚两班倒留足吃饭歇脚的时间,按期完工每人发两斤鲜鱼半斤精面,当天收工就兑现。
这话一出众人眼睛都亮了,鲜鱼是后山河的活水鱼,精面在这年头更是稀罕物,个个都攒起了十足的劲头。
赵大柱第一个扛着刨子应声叫好,李老汉也磕了烟袋锅子站起身,现场的颓势瞬间一扫而空。
正热闹着,宋莹抱着一摞课本,带着两个女学员从村西头走来,她刚给扫盲班上完下午的课,本想找张建国商量下周的农机识字教案。
听见这边的动静,她脚步加快了几分,快步走过来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黄三快嘴快舌说了观摩团提前的始末,宋莹听完稍一思索,便笑着说要过来搭把手。
“我可以写标识牌分区规整场地,顺便注上字词,大伙干活时也能认俩字不耽误扫盲。”
她指着堆在角落的物料,又提出要管人员考勤和物料领用登记,帮张建国分担杂务。
张建国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他正愁没人打理台账琐事,宋莹来得正是时候。
他当即吩咐赵大柱去大队部拿几块平整木板和笔墨,赵大柱哎了一声,转身就往村里跑。
没一会儿木板笔墨就备齐了,宋莹搬了条长凳当桌,就着傍晚的天光写起了标识牌。
她的楷体工整清秀,“加工区”“仓储区”“工具堆放处”一块块写得清楚明白,右下角还细心注了拼音和简单释义。
路过的村民凑过来瞧了两眼,都夸宋老师字写得好,比公社墙上印的标语还耐看。
张建国巡完一圈工序回来,正看见宋莹低头写字的侧脸,夕阳给她发梢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他拿起一块写好的牌子掂了掂,开口夸赞:
“想得很周到,规整场地还不耽误扫盲学习。”
宋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翻开手里的小本子,一板一眼报起了清点好的物料数目。
帆布铁丝桐油的余量都记得清清楚楚,领用签字登记绝不混乱,连各组人员和排班表都初步列好了。
张建国扫了一眼条理分明,心里着实松了口气,有她搭手着实省了不少心力。